第4章 千手百眼觀人間

  江霖凝水成冰,將冰塊用外套包好覆在徐笙眼部。

  「好點沒?」

  「嗯。」

  徐笙左眼疼到近乎麻木,冰敷也無濟於事,但他不想讓哥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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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窗外燈光次第亮起,人影憧憧。

  徐笙抿了抿嘴,將濕透的衣服搭在椅背。

  「哥,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江霖沒接話,皺眉望著窗外。

  「這地方很危險。」

  「我和杜瀟月約好晚上11點時一同製造騷亂,趁機逃走。」

  「哥,你有在聽嗎?」徐笙無奈扶額,「我沒開玩笑。」

  江霖回頭看他,豎起食指放到嘴邊。

  「噓——」

  徐笙愣住,隨即閉口不言。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窗紙上倒映出數道黑影。

  「大嫂,今日這麼開心啊?」

  「阿道回來,可不得熱鬧熱鬧。」

  「你們可別忘了來我屋裡喝酒。」

  人影逐漸遠去,交談聲也隨之消失。

  徐笙鬆了口氣,小聲喚道:「哥?」

  見江霖神色如常,他又說道:「這宅院裡居然還有活人。」

  「是鬼。」江霖幽幽說道。

  徐笙哽住了。

  為什麼能這麼平靜地說出來啊?你不是怕鬼嗎?

  「不管了!反正到時候鬧起來,哥,你就趕緊往碼頭跑。」

  「你就這麼相信杜瀟月?萬一是她騙你當替死鬼呢?」

  「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徐笙咬緊牙關,大步衝出房門,跌跌撞撞跑向正房。

  渾然不覺,一張紙人悄無聲息地貼在他的後背。

  夜色沉沉,四通迴廊空蕩蕩不見人影。

  正房門前懸掛著兩個白燈籠,昏黃光影在青磚地上拉出歪斜殘影。

  推門而入,最中央擺放著一副纏滿紅線的棺槨。

  台上放有一尊用紅布蒙住頭的神像,軀體金漆大面積剝落,露出內里死灰暗沉的泥胎。

  兩旁侍立的仙童樣貌已然走形,雙目空洞凹陷,直直盯住堂中方向。

  「無意冒犯,仙人勿怪。」

  徐笙小聲念叨著,快步走到棺槨旁,將紅紙人貼在上面。

  靜靜等待片刻,紙人毫無反應,反倒是他的左眼又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

  「怎麼會這樣?」

  徐笙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把紙人拿起來舔了兩下,重新貼在棺槨上。

  他可不敢開棺。

  從走進正房那一刻,他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死死盯著他。

  這種情況還敢開棺材,真是嫌命長。

  要不趁河伯沒發現趕緊跑路,假裝無事發生?

  徐笙暗自心急,扭頭看向門外。

  黑暗深處亮起一盞燭光,正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

  倏然,他的耳旁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

  「啊——!」

  徐笙回頭,就見一道身穿紅嫁衣、皮膚慘白的女鬼漂浮在半空,隨即化作一道黑影沖向祭台。

  還未等靠近,女鬼突然停滯在空中,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砰」的一下,它被炸成漫天紙屑。

  徐笙咽了口唾沫,默默挪動到門旁。

  杜瀟月,你給的東西也不行啊!三秒都沒扛住……

  他心中絕望,偷偷瞥了眼檯面上的仙童。

  好像看上去更凶了。

  一隻手從身後搭上他的肩頭。

  徐笙嚇得打了個寒顫,猛地轉過頭。

  江霖提著油燈,笑眯眯道:「發什麼呆?還不快點幫河伯牽牛去。」

  徐笙長吁一口氣,「哥,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啊?」

  「既然這麼害怕……」

  江霖半邊臉隱在黑暗中,唇角笑意逐漸消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一股刺骨的寒意透過衣衫傳到肩頭。

  徐笙心臟砰砰直跳,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不、不對!

  他不是江霖哥。

  「為何要來打擾逝者安息?」

  「對…對不起!」

  徐笙哭喊一聲,連滾帶爬的跑出正房,迎面撞進江霖懷中。

  他抬頭看了一眼,滿臉恐懼道:「對不起,別追我了!」

  「瞎說什麼呢?這哪有人?」江霖挑起一邊眉毛。

  徐笙穩住心神,試探性地用指尖觸摸江霖的手。

  太好了,是溫熱的!

  「杜瀟月是騙子。快跟我走。」

  徐笙拽住江霖的衣袖,使出吃奶的勁兒都無法讓他挪動半步。

  「江霖哥?」徐笙疑惑不解。

  江霖神情漠然,垂眸凝視著他。

  徐笙:「……」

  不是吧?他又認錯了?

  徐笙鬆開手,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我突然想起有東西落在廂房裡。你在這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話音未落,他逃也似的朝反方向跑去。

  背後的紙人輕飄飄落到地上,燃燒成一團灰燼。

  與此同時,廂房外響起敲門聲。

  咚、咚咚。

  「江霖哥,是我。」

  咚咚!

  「快開門,不然就來不及了。」

  咚咚咚!

  「江霖哥,開門啊!!」

  呼喊聲越發急切,木門被拍的框框作響。

  江霖皺起眉頭,單手掐訣,正準備驅使紙人貼在門縫處。

  下一秒,門從外推開。

  河伯手提紅燈籠,獨自一人站在門口,臉龐比白日裡顯得更加蒼老。

  「跟我走。」他說,「低頭看路,別回頭,也別出聲。」

  江霖猶豫數秒,邁步跨出房門,跟在河伯身後。

  一路上,他低垂著頭,眼角餘光瞥見明暗交界處,走過一雙雙穿著布鞋的腳。

  「哎呀!你撞到我了。」一句抱怨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江霖沉默不語,徑直向前走去。

  「真沒禮貌,連句抱歉都不說。」

  兩人提著紅燈籠穿過門房,停在外院靈棚前。

  三進正堂為常,四進宗祠為尊;女眷晚輩退二進,橫死外喪不入宅。

  宋聞道既不是長輩,又因意外橫死,只能將棺槨停在大門外。

  河伯套好牛車,對江霖說:「上來吧。」

  待江霖坐到他身旁,河伯抬手揚鞭,用力抽打在黃牛身上。

  黃牛似乎是疼極了,眼裡竟流出豆大的淚珠。

  「兒啊你別哭。」河伯念叨道,「打在兒身,痛在爹心呀!」

  黃牛扭頭看著他,淚如雨下,站在原地不肯走。

  河伯又是一鞭抽打在它身上,它才低下頭,慢吞吞走向後山。

  樹林內昏暗無光,只能憑藉慘澹的月光前行。

  行至一處溶洞前,江霖遠遠瞧見一個小孩蹲在河邊。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人居然是徐笙。

  「你怎麼在這?」

  江霖跳下牛車,邁步走近徐笙。

  徐笙仰起頭,露出一張慘白、淚眼模糊的小臉。

  「哥,我好害怕。」

  他將頭埋進江霖懷中,小聲啜泣。

  江霖抬手輕拍徐笙的後背,安慰兩句,注意力集中在河伯身上。

  河伯掀開棺蓋,背起一具被黑布包裹的屍體,小心翼翼地放在船上,而後安靜地站在原地。

  「我們不進去嗎?」江霖問道。

  「等人。」河伯回答道。

  五分鐘後,一道人影踉踉蹌蹌地朝河邊跑來。

  杜瀟月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在場三人,臉色十分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