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舉輕若重

  第166章 舉輕若重

  來人滿頭雪白髮絲,並非枯槁灰敗,而是如同天山之巔、千年不化的純淨雪光,被一根尋常的墨玉簪隨意挽在頭頂,仍有幾縷銀絲飄散在寬闊前額與圓潤的兩鬢旁。

  雖是滿頭白絲,可老人面上的皮膚並非鶴髮童顏的那種晶瑩粉嫩,而是紅撲撲如嬰兒般健康的臉頰。

  他身形圓潤,凸出來的肚子更顯矚目,然立姿挺拔如松,身上是一件洗得微微發白、不甚講究的玄青色粗布道袍,寬闊的袖子在清冽的山風中微微擺動,無風自動,竟似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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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存在,如此和諧地化入古松、積雪、清冷山風與武當山本身的雄渾道意之中。

  不管是下方聚集在石階周圍的武當的宋遠橋,張松溪,還是顧少安,都絲毫未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正是當今大魏國中,公認的武者第一人,武當派的創派師祖,張三丰。

  看著此刻雙目輕閉,面色平和,可體內真元卻不斷涌動的滅絕師太,張三丰不禁發出一聲感嘆。

  「沒想到,這丫頭有朝一日竟然能夠進入到頓悟的狀態,也是峨眉之幸啊!」

  末了,張三丰視線輕挪,放在滅絕師太身前那隱隱將滅絕師太護在身後的顧少安。

  停頓幾息後,悄然無蹤的消失在這風雪之中。

  一如來時一般,沒有驚動任何人。

  台階上,隨著時間的推移,滅絕師太體內的真元涌動沒有絲毫停歇的趨勢,反而有種越發洶湧的感覺。

  真元在她體內運轉的速度,遠超往日幾十倍。

  最為關鍵的是,在此時此刻頓悟的狀態中,滅絕師太的瓶頸仿佛都被削減到近乎於無的程度。

  《峨眉九陽真經第五層》入門。

  《峨眉九陽真經第五層》小成。

  《峨眉九陽真經第五層》大成。

  短短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滅絕師太的《峨眉九陽真經》便已經步入了第六層小成之境。

  至此,在滅絕師太體內那奔騰燃燒、仿佛永無止境的真元洪流終於趨於平復。

  它不再狂躁,而是化作一股浩瀚、深沉、如淵似海的能量,平靜地沉伏在滅絕師太的四肢百骸,仿佛潛龍蟄伏。

  方才那股沖天而起、撼人心魄的強烈波動也迅速消散,重新歸於內斂。

  滅絕師太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息悠長清冽,仿佛將武當山的天地靈氣都納入了腹中。

  感受到滅絕師太體內的真氣波動,顧少安眉頭一挑,眼中也多了幾分驚訝。

  以顧少安對於《峨眉九陽真經》的了解,如何不知,《峨眉九陽真經》第六層與前面的五層不同。

  第五層到第六層是一個坎。

  在《峨眉九陽真經》第五層時,修煉者需要主動打破體內的陰陽相濟,側重於陽勁。

  這個時候,真元的威力以及剛猛,可以說遠超前面四層。

  但正如《九陽神功》一樣,盛極必衰。

  一味的注重剛猛,並非是好事。

  所以待到《峨眉九陽真經》邁入第六層,那麼就能夠做到陽極生陰的程度。

  便如兵刃鍛造之後尚需淬火,回火,讓兵刃多出幾分韌性一樣的道理。

  通過這種陽極生陰的變化,也能讓修煉者體內的真元得到淬鍊,變得更加精純的同時真正意義上做到陰陽相濟,轉換由心。

  不管是以真元催動陰綿以柔勁為主的武學,還是催動剛猛霸道的武學,皆能發揮出更強的威力。

  只是人體構造皆有不同。

  內功的修煉也最是急不得。

  不管滅絕師太還是絕塵師太幾人,在《峨眉九陽真經》的修煉上,進度遠不可能比得上有熟練度面板的顧少安。

  按照顧少安的推測,若沒有意外,滅絕師太若想要讓《峨眉九陽真經》邁入第六層,即便不是將每一層都修煉到圓滿境界的情況下,至少也還要十年。

  可現在,一朝頓悟,卻是讓滅絕師太一舉衝破關卡讓《峨眉九陽真經》跨入了第六層。

  以滅絕師太的真元精純度而言,只要再過兩三年,在《峨眉九陽真第六層》踏入大成境界時,說不定就開始研究如何讓真元凝聚成罡。

  一旦成功,便可躋身當世一流高手之列。

  這也是為何江湖中人人都夢寐以求能夠踏入到「頓悟」狀態了。

  當真可以用「一朝頓悟入青雲」來形容。

  良久,滅絕師太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凌厲逼人的眸子,此刻竟清澈深邃得如同雨後的蒼穹,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從容和平和。

  顧少安微笑道:「恭喜師父功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周芷若與楊艷也是相繼開口祝賀。

  滅絕師太分別在身後楊艷和周芷若的腦袋上拍了拍,隨後看向顧少安,臉上也被欣喜的笑容所充斥。

  此前拉開距離的宋遠橋和張松溪走近後開口賀喜道:「恭喜師太。」

  祝賀之後,宋遠橋語氣裡面是藏不住的羨慕:「沒想到,師太竟是能夠踏入頓悟狀態,以後實力,怕是徹底將宋某甩開了。」

  滅絕師太含笑道:「一時運氣,貧尼也沒想到竟是有機會踏入這種狀態。」

  幾番客套後,眾人再次動身繼續在這石階上前行。

  半個時辰後。

  在宋遠橋的安排下,滅絕和顧少安幾人被安排到了武當天柱峰的別院居住。

  「師太剛剛突破,正是需要感悟的時候,宋某也需要去師父那邊匯報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明日時,宋某再來請顧師侄去我三師弟那邊診治,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別院外的弟子便是。」

  滅絕師太含笑道:「客隨主便,一切聽從宋掌門安排便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此時的宋遠橋竟是從滅絕師太的身上,感覺到了幾分親和,少了幾分以前的冷厲。

  看了一眼滅絕師太后,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面孔,宋遠橋壓下心中的疑惑,抱拳後轉身離開。

  剛剛內功上有所突破,此時的滅絕師太隨意叮囑顧少安幾人後便進入到主屋內開始感悟突破後的變化。

  等到滅絕師太房門關上,楊艷真氣擴散間開口道:「你們有沒有覺得,掌門師叔好像感覺更加溫和了點?」

  周芷若點了點頭示意。

  從台階那會兒滅絕師太頓悟結束後,周芷若就感覺滅絕師太給人的感覺變了。

  不僅僅是臉上的神情以及眼神更加平和,而是整個人的氣場,仿佛就柔和了下來。

  「感覺,師父現在給人的感覺,與絕塵師叔有了幾分相近。」

  楊艷看向顧少安道:「師兄,頓悟還會影響一個人的性格嗎?」

  顧少安輕輕拍了拍楊艷的腦袋。

  「不懂別瞎說,若沒猜錯,應當是師父的心境又有了變化,應當也是心境的變化,從而才讓師父方才能夠陷入頓悟的狀態中。」

  這時,楊艷忽然好奇道:「對了,師兄,現在掌門師伯的《峨眉九陽真經》,達到第幾層了?」

  顧少安順口回應道:「從剛剛師父體內的真元氣息來看,應當是步入第六層了。」

  「嘶~接連突破了兩層?」

  楊艷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旁的周芷若此刻臉上也是露出驚訝之色。

  緊接著,楊艷湊過來滿懷期待道:「師兄你進入頓悟狀態這麼多次,有沒有什麼竅門說說?讓我和師姐也感受一下頓悟效果試試?」

  聽到楊艷這個問題,顧少安一頭黑線。

  他的【醍醐灌頂】詞條到底只是金色詞條,而非是七彩詞條,雖說也帶著頓悟效果,但頓悟效果卻是與滅絕師太這種有所不同。

  嚴格算起來,顧少安的【醍醐灌頂】詞條可以說是小頓悟狀態。

  能夠加快顧少安自身的修煉。

  但遠不如滅絕師太這種頓悟。

  不然的話,每天都能像滅絕師太這樣,顧少安幾年前就已經天下無敵了,哪裡還會像現在這樣以勤為路?

  想了想,顧少安開口道:「竅門倒也不是沒有。」

  「嗯?」

  聽到這話,楊艷,周芷若頓時眼睛一亮。

  顧少安開口道:「心神徹底的沉入到修煉之中,所思所想皆是自身武學,當完全沉浸到這種狀態時,說不定就能觸及到頓悟的狀態。」

  楊艷皺眉道:「這不是我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嗎?」

  周芷若也點了點頭示意。

  顧少安輕笑道:「若真是這麼簡單的話,那這頓悟豈不是爛大街了,既然難得,自是有著難的原因。」

  「你和師姐的悟性都不差,待到自身積累足夠了,哪一天感覺來了,或許也能如師父現在這樣,邁入到頓悟狀態之中。」

  楊艷嘆氣道:「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師兄你這說了跟沒說不是沒區別嗎?」

  顧少安笑了笑道:「武學之道就是這樣,有些時候就是霧裡看花,能夠明白便是霧散花現,想不通便是濃霧遮眼。」

  在接觸修煉前,顧少安也不明白為何那些師門的長輩在教授弟子武學時,總是故意說一些高深玄妙的話故弄玄虛。

  但以今時今日顧少安在武學上的造詣,自然明白,武學之道最為重要的還是靠自己的領悟。

  否則的話,充其量不過是再教出一個自己罷了,難以走出自己的武道之路。

  指點時留有三分餘地,才能夠讓人自己去細細鑽研。

  雖然不明顧少安說的意思,但兩女還是將顧少安之前說的東西記了下來。

  在兩女結伴去周圍欣賞了這凜冬時武當山上的雪景後,顧少安則是移動到別院旁山崖處。

  大雪仍在靜謐地飄落,顧少安獨立於風雪之中,身影挺拔如松。

  他沒有催動真元抵禦嚴寒,任由那冰冷的氣息包裹全身,添加一份心神的清明。

  倚天劍古樸的劍鞘握在掌中,冰涼的觸感沿著手臂蔓延,仿佛也連繫著鞘內那股沉寂的鋒芒。

  少頃,顧少安的右手驟然抓住倚天劍的劍柄。

  「鏘」

  清越的出鞘聲響起,劍身在晦暗天光下劃出一道冰寒的光弧,瞬間驅散了周遭尺許方圓的飛雪。

  顧少安手腕微抖,一個簡單的起手式後,身隨劍走,開始在這片被風雪封存的靜謐天地間舞動起來。

  看似隨意的舞動,實則劍招卻已經融入了《柳絮劍法》以及《落日劍法》。

  倚天劍在他手中,時而如穿花蝴蝶,時而如落日的餘暉一閃而現。

  劍尖挽起朵朵劍花,輕盈靈動,與漫天飛舞的雪花競逐纏綿。

  雪片簌簌落下,觸碰到急速運轉的劍身,瞬間便無聲地分崩離析,化作更細微的冰晶塵埃。

  顧少安的呼吸悠長綿密,思緒轉動間,手中劍勢亦是會隨著腦中思緒而變。

  漸漸的,顧少安手中劍招越發凌厲,每一次揮劍時,軌跡也開始變得更加凝練、簡潔。

  並不算輕的倚天劍在顧少安的手中,輕盈如羽,但破開的風聲,卻帶著明顯的沉悶感覺。

  仿佛顧少安手中握著的,並非是倚天劍,而是幾年前滅絕師太讓人特意打造給他的那把重劍。

  「不對!若舉重若輕,劍風不應該是這樣的沉重。」

  「可我所有的勁力全部凝聚在劍內,又如何不讓劍風沉重?難不成將勁力全部撤回來?」

  孫白髮說的「聚」「凝」「貫」三個字。

  現在的顧少安已經能夠完成前兩者。

  但對於這個「貫」字,顧少安一直未能琢磨出含義。

  但隱隱能夠感覺,前面兩者是屬於控制自身勁力的方法,最後這一個「貫」字,則是屬於如何使用自身凝聚出來的這些勁力。

  但這個「貫」,又該如何在出招之中體現?

  它與「舉輕若重」到底有何等玄妙聯繫?

  劍鋒流轉,刺、點、撩、抹,每一個基礎動作都被他演練了千百遍,即便是無需刻意的引導,劍招依舊能夠連綿不斷。

  此刻的顧少安就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偶,《柳絮劍法》和《落日劍法》的劍招被顧少安試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是過了一刻鐘的時間,還是一炷香的時間。

  就在顧少安的思緒因為苦思無果而多了幾分浮躁時,一股熟悉的玄妙感驟然在顧少安的體內自身。

  卻是【醍醐灌頂】的詞條效果悄然觸發了。

  霎時間,一股清明澄澈之感瞬間如冰涼清泉洗刷過他的識海。

  顧少安的思緒亦是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流轉,碰撞。

  念頭迭起間,顧少安手中的劍招亦是不斷的變化,以劍招驗證著腦中那一個個冒出的想法。

  山頂上的風,本就喧囂。

  更何況在這凜冬之時。

  山風撲面時,寒風更是無孔不入。

  就在顧少安轉身撩劍的瞬間,方才撲面的山風也順勢貫入耳中。

  其中一縷更是順著耳蝸而入,似是拂過了耳膜,讓顧少安耳中驟然響起「嘩」的一聲雜音。

  然而,就是這忽然響起的聲音,卻好似一點靈光。

  「不對,貫不僅僅是力量的貫通輸送,更是時機,就如同戰場上的水攻,築堤是『聚』、『凝』水勢於一處,但最終決定成敗的,是那開閘導流、水勢決堤的瞬間,讓奔涌的洪水找到最適合、最集中的宣洩口,將所有聚集的洪水悍然貫沖,擊潰敵軍。」

  「也就是說,這些被我聚集和凝聚的勁力,不是該注入劍刃,而是該聚集於手中。」

  「在劍尖應敵,接觸目標的瞬間,再將這些凝於手中的勁氣以貫穿一切的姿態貫入劍身。」

  「以『聚』納萬鈞力,以『凝』化沉淵勢,以『貫』通一點破萬法!」

  腦中念頭瘋狂的閃過,顧少安的眼中精光爆射。

  幾乎是一個個念頭浮現的瞬間,顧少安身形如驚鴻掠影,瞬間移動到四丈外一塊裸露在山邊,足有半人高、堅硬異常的褐色巨岩的面前。

  他甚至沒有動用半分真元護體或催動劍鋒,只是手腕一抖,倚天劍以一個看似隨意之極的姿勢,朝著巨岩正中心輕輕點去。

  這一劍,並不算快,甚至也就普通人出劍的速度。

  輕飄飄的一劍仿佛只是拈花拂柳,不帶一絲火氣。

  劍刃破開空氣,甚至連破空聲都微乎其微。

  然而,就在那看似尋常無比、甚至有些「輕飄無力」的劍尖輕輕點在這冰冷巨岩上時,顧少安方才收攏到手中的力道瞬間以一種悍然之勢貫入倚天劍內,直至從劍尖內宣洩而出。

  「叮!」

  就如金屬輕點地面時一樣,一道清脆且並不算大的聲音響起。

  長劍收回,面前的巨岩依舊無恙。

  不過,隨著顧少安上前,抬手輕輕觸碰到巨岩的表皮時,手指就像是按在已經腐朽風乾的竹筍殼上一樣,發出「咔」的一道響聲。

  下一刻,在顧少安的視線之中,面前的巨岩過半都化作褐色的粉末或是細小的石塊散落開來。

  方才那輕點的一劍,竟是讓這一塊巨岩半數化塵。

  而剩下的那一半,卻像是沒有受到半點的影響。

  顧少安垂眸看著地上那一堆石粉。

  此時的顧少安好似卸下了什麼負重一樣,嘴中常常的吁出一口氣,。

  緊接著,一抹笑意先是從嘴角勾起,隨後又擴散到整張面容。

  「舉輕若重,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