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橘子酸倒牙,橋內陽正好

  聽著路人沒地討論,張硯很快就拼湊出了真相。

  今天一早,白山和妻子天不亮就去打了一車野筍子。

  原本是約好了要賣的,可是那個收筍子的外地人卻不來了。

  當地偶爾會來一些收山貨的外地人,比如收茶葉的,收筍子的,收菌菇的。

  白山運氣不太好,他把野筍拉來的時候,收筍子的人卻沒來,所以他就打算拉去橋頭河的鎮子上去賣。

  結果路上不小心,為了避讓一輛車,自己連人帶車翻到了路邊的溝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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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妻子萬幸沒受什麼傷,就擦破了點皮。

  他為了護住他妻子,小腿處劃拉了一個口子,看著挺深的,流了不少的血。

  安撫好妻子之後,白山隨手從路邊薅了一把青蒿,揉吧揉吧之後,敷在了傷口上。

  天空落下了雨點子,大雨將至。

  張硯正準備催促姑奶奶回家時,姑奶奶已經湊到了白山面前。

  「要下雨了,這個筍子你拉去街子上也不好賣,就賣給我嘛,嘎?正好我要來做筍乾,就不需要我去打了!」

  姑奶奶開口要買白山的竹筍。

  張硯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野竹筍,說實在話,品相併不是特別好。

  姑奶奶如果去竹林里打的話,能打回來比這些要好得多,這些竹筍太瘦了,而且有不少都是小小的。

  張硯沒有制止,畢竟他知道姑奶奶其實是很心軟的人,總是見不得別人受苦。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明明自己過得也不怎麼樣,可就是看不得別人比自己更難。

  白山推辭了一番,最後還是以四百元的價格,把那些近百公斤的竹筍,放到了姑奶奶的三輪車上。

  竹筍含水量比較大,那些竹筍看著挺多的,其實堆下來也沒有多少。

  更何況,路邊還有好心的人送了三條麻口袋,一塞一裝,那竹筍看起來就更少了。

  只是這車廂里放了竹筍,張硯就直接將竹凳子放到了竹筍口袋上了。

  看到張硯的時候,白山扛竹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你……回來了嘎?」

  白山見到張硯有些意外,瞬間低下了頭。

  對於白山來說,今天真的特別糟糕。

  翻車,掉溝,竹筍沒賣掉,這些對於他來說,其實都不算什麼。

  他最難以接受的,是自己曾經最看不起的人,如今光鮮亮麗地站在自己面前,接過了他的竹筍。

  白山之前還聽說,納吉村之前好幾個寨子之間都修了水泥路,就是因為張硯打錢回來的。

  那個他曾經最看不起的小個子,如今比他高,比他更有出息。

  人家是大學生,是在城裡工作的。

  即便現在坐在同樣的三輪車裡,也跟自己不一樣。

  白山覺得,自己的心頭,就跟芒果芽一樣是酸澀的。

  旁邊的妻子眼神懵懵懂懂的,只覺得自家丈夫不開心,剝了橘子之後,塞到他嘴裡,然後疑惑地看著他。

  「哦!這個是我婆娘,玉英!」白山扯了一抹苦笑,給張硯介紹自己的妻子。

  玉英長得很漂亮,雖然看起來有點呆呆傻傻的,但是被收拾的很乾淨,並不是很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兩個小啾啾,正怯生生地看著張硯。

  她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山裡的小鹿。她的五官很是精緻,皮膚也很是白皙,並不比江欲雪的網紅姐妹們差多少。

  白山見張硯盯著自家妻子看,不動聲色地將妻子護在了身後。

  張硯知道,對方這是誤會了,連忙接過竹筍放到三輪車上,然後解釋道:「嗯!你結婚的時候我回來過,我見著嫂子呢!」

  「嫂子人好看!白山哥挺有福氣啊!」張硯笑了笑,那笑容很是坦蕩。

  白山聽到張硯這樣說,也回想起來了。

  當時張硯來參加過他的婚禮,那時候身邊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饒是他妻子精心打扮,都比不上那個女的。

  白山低下頭,暗罵自己一句。

  張硯這小子是在城裡混的,什麼樣好看的女人沒見過,也就自己會把傻婆娘當寶。

  「嘿嘿嘿……謝謝你咯!你嘎好看!」玉英並不知道兩人之間之前的恩怨,她只知道張硯誇她好看。

  於是,她樂呵呵地將手裡的橘子連皮掰了一半,遞給張硯。

  「阿莫喲!這個天要下雨了!得快點了,等一下雨漂濕掉不好!」姑奶奶見兩人聊上了,於是將剩餘的那袋筍子扛到了車上。

  「也是,要下雨了,我們還要去街子上買些東西,我下回來你家耍嘎!」白山說著,從襯衫兜里掏出了一包軟殼的雲煙,自己叼了一根之後,連煙帶殼遞給張硯。

  張硯搖了搖頭,「我不咂!」

  砸煙,就是抽菸的意思,是本地的方言話。

  「小白啊,那我們就先回迲了嘎,得閒來家裡頭玩,領著你婆娘一起來嘎!」姑奶奶發動了三輪車,語氣很是溫柔。

  「奶奶!拜拜!」玉英衝著三輪車揮了揮手。

  張硯坐在車廂上,車裡的東西多了,竹彈子被卡在竹筍袋裡的縫隙中,反而比之前還更穩。

  他剝了橘子,小口地吃著。

  「嘶……」

  一口下去,張硯只覺得酸得直倒牙。

  不是,這麼酸的橘子,也就大黃喜歡吃。

  剛剛白山是怎麼,能面不改色地吃掉的。

  橘子在嘴裡,張硯的臉都皺巴成了痛苦面具。


  張硯原本想扔來著,可是想到家裡大黃喜歡吃,最後只吐掉了嘴裡頭那瓣。

  姑奶奶則是在前面解釋道:「晚晚阿乖,你可是覺得阿奶幫小白山,你心裡頭不好在?」

  「小白山這幾年嘎不容易……」

  姑奶奶的話語混在風裡,混在三輪摩托車的轟鳴聲中。

  張硯聽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白山他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跑了,他爸是個酒蒙子,喝醉了就打人。

  後來,白山初中畢業之後就去外省打工了,回來的時候攢了筆錢,就娶了鄰村的玉英。

  玉英家裡也不好過,她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本來家裡人都要丟掉了,是她外婆把她養大的。

  聽說他們倆結婚之後才一年多,玉英就在村頭被人欺負了。

  白山當時氣急了跟人干架,差點沒把人給打死。

  人倒是沒進去,不過賠了不少的錢,後來日子就一直不太好過。

  「我們家再咋個說,都要比他們家要好過一點,再說了,野竹筍林裡頭那個毛毛嬲得很……」

  姑奶奶開始抱怨野竹林里竹毛扎人,確實不太好打野筍。

  這一車的竹筍,白山估計也打了許久吧?

  雖然有些摔壞了,但是還是能吃的,不影響口感。

  「這個筍子拿回去,曬乾了寄給你那些朋友們嘎!」

  原來姑奶奶想的是這些嗎?

  想得還真是長遠呢!

  張硯笑著對姑奶奶說道:「我早就不怪他咯!我要是怪他,他結婚的時候我都不會迲!」

  聽了張硯的話之後,姑奶奶笑了笑,收了話。

  她將三輪摩托車開進了橋那邊的山裡。

  天,放晴了。

  只隔了一座橋,河的這邊,天氣卻很晴朗。

  山里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天上卻沒有了厚厚的烏雲。

  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