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完了辣椒和小番茄，姑奶奶把竹背簍往背上一挎。
張硯提著竹籃跟在她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
菜園子就在離家不遠的小山坡上，是被開墾出來的一小塊類似梯田的地。
張硯回頭望去，那些青翠的蔬菜，在午後的陽光下綠得發亮。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的，像是被誰用毛筆蘸了淡墨，一筆一筆暈染開來的。
就像是一幅，隨意渲染的水墨畫。
直播間裡的彈幕還在刷屏。
【這個遠景絕了！我感覺我的近視都被治好了！】
【截圖截圖截圖！我已經截了十五張了，手機內存警告！】
【晚哥你能不能就在這裡架個機位，直播二十四小時的山景？我能看一整天！】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好羨慕主播啊！】
……
張硯笑了笑，把鏡頭轉了回來，然後對準了竹籃里那些紅艷艷的小番茄。
小番茄堆在一起，就像是一捧混裝的瑪瑙珠子，有的橙紅，有的深紅，果柄處還能看到細細的絨毛，表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仿佛最好看的寶石，也不過如此。
姑奶奶背簍里的辣椒們，也是熱鬧得很。
小米椒是細長通紅的，像是一顆顆散落的小鞭炮；大紅椒則是飽滿圓潤，像是抹了胭脂的胖娃娃；
竹籃子裡，甚至還有幾隻紫色的彩椒，而小燈籠椒則是橘紅色的。
那些辣椒擠在一起，活像一群穿著奇裝異服來趕集的親戚。
彈幕又炸了。
【這個配色絕了！紅配綠，賽狗屁……不對，是賽油畫！】
【那個紫色的也是辣椒？我還以為是小茄子冒充的呢！】
【那些小燈籠一樣的辣椒好可愛啊，想咬一口……等等，會不會很辣？】
【辣椒哪有不辣的，你這話說的！】
……
回到院子裡，姑奶奶把背簍放了下來，然後去屋子裡搬了幾個塑料罐子。
那些，是之前醃製的酸筍。
姑奶奶把蓋子一擰開，一股酸香就飄滿了院子。
市場上買的酸筍，會有一種沖鼻子的酸臭味。
而姑奶奶做的這種，則是給人一種清清爽爽的酸，就像是山泉水裡，同時加了檸檬和野草，還帶著些許竹葉的清新。
那味道並不刺鼻，但是光是聞著就能讓人口水不斷的分泌。
姑奶奶拿來了一個圓竹篩，用清水沖了沖，擺在圓圓的竹凳上。
她把手探進罐子裡，撈出一把酸筍來。
雖然只是幾天的時間，但是那些酸筍已經醃透了，顏色也從原來的嫩白，變成了如今淺淺的象牙色，表面上還泛著光澤呢！
姑奶奶，把那些酸筍一把一把地撈了出來，然後在竹篩上攤開，用手輕輕地撥散開來，勢必要讓每一根酸筍，都能曬到陽光。
「阿奶，他們問你這個是在做什麼？」
張硯湊過來問道，順便把鏡頭對準了竹篩。
「曬糯佑啊！」
姑奶奶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直播間裡，有人沒聽懂。
【糯玉？什麼糯玉？是糯米做的玉嗎？還是玉做的糯米？】
【奶奶說的是方言吧，我聽成了諾一。】
【晚晚幫忙翻譯一下啊！在線等，挺急的！】
張硯笑著解釋道：「糯玉啊，是當地傣族的一種叫法，其實就是酸筍乾。」
「因為曬乾之後的酸筍是白白的、糯糯的，像玉一樣，所以就叫糯玉了。」
「當然，這是我瞎說的，其實沒曬之前的酸筍叫做糯松來著……」
聽到張硯的話，直播間裡的觀眾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哦，反而覺得張硯挺有趣的。
【糯玉這個名字好好聽啊！瞬間從農家樂升級成了米其林誒！】
【酸筍乾就酸筍乾吧，叫什麼糯玉，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大口吃了。】
【少數同胞也太會起名字了吧？我決定了，以後把我家晾的蘿蔔乾，都改名叫白玉條！】
【可是我覺得這個叫法真的很有意思哎，賣給滬爺不得兩千八？】
……
直播繼續，鏡頭對準。
那些糯玉在竹篩上，攤成了薄薄的一層，午後的陽光就那麼照在上面。
每一根酸筍，都泛著玉石一般的光澤，水水的，潤潤的，就像是一縷縷被打磨過的玉絲。
微風拂過，酸香味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
原本趴在台階上的大黃狗，不由得抬起頭來，鼻子動了幾下，然後又趴了回去，不過尾巴卻一直在搖晃。
姑奶奶把那些空了的塑料罐子，搬到了水龍頭下，里里外外都給刷洗乾淨，然後倒扣在牆角瀝水。
然後，她又端出那一籃剛採回來的辣椒，倒進了一個大金屬盆里，就著水龍頭流出的清水，開始一顆一顆地洗。
鏡頭拉近，盆里的水清澈見底，辣椒們在水中浮浮沉沉，像是剛洗完澡的小孩兒，在澡盆里玩嗨了，這會兒不肯出來哩！
姑奶奶的手指在水裡撥弄著，把辣椒表面搓洗乾淨，然後撈出來，放在一旁的竹篩上瀝水。
直播間裡的觀眾們，這才有機會，來仔細了解這些辣椒的品種。
【好傢夥，這是辣椒開會吧？】
【小米椒、二荊條、彩椒、燈籠椒……天！這種類也太多了吧？】
【橘色的小燈籠椒也太可愛了吧，像一個個小桔燈，捨不得吃的那種。】
【奶奶這是收集了多少品種啊？你家菜園子是辣椒博覽會嗎？】
……
姑奶奶洗著洗著，聽到張硯詢問，於是就開口介紹道。
「這個小米辣嘛，是以前就種的，年年都留著種子呢！」
她指了指一旁的大紅椒，說道：「這個紅紅呢！是你爺爺還在的時候，有一回迲街子上……」
姑奶奶回憶著過往，仰頭看了看天邊的雲，然後繼續說道：「是在街子上，你家阿爺瞧見有人在賣那個辣子苗。」
「他就買回來三棵。哪個曉得栽下迲後頭，長的是越來越好，一年比一年還多，到現在都三年了！吃都吃不完！」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甚至還帶了些許的抱怨，但張硯知道，姑爺爺已經走了有些日子了。
而這些辣椒苗，是姑爺爺親手買回來種下的。
辣椒一年一年地活著，一年一年地結出果實，就好像姑爺爺還在這個院子裡一樣。
彈幕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有人打破了沉默。
【爺爺種的辣椒，三年了還在結果，我聽得鼻子酸酸的。】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好平靜，可是我卻聽哭了！】
【嗚嗚嗚……我是來看美食直播的，怎麼給我放這麼大把刀子啊！】
【老一輩人的白描真是沒輕沒重的！（大哭）（大哭）（大哭）】
……
張硯沒有轉述這些彈幕，他只是把鏡頭稍微拉遠了一點。
他把姑奶奶和那些辣椒們，一同給框進了取景框裡。
回憶，有時候是辣椒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