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主母-清河崔氏!

  看到程處默進來,房源起身,「大郎...」

  「嗯!」程處默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沒有拿房源當回事。

  拜房遺愛所賜,對姓房的沒有好感。

  程處默目光先落向東側榻上的崔氏,腳步下意識放輕。

  剛從外面進來,狐裘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他先抬手撣了撣,才往榻前走了兩步,雙手迅速在胸前交疊成叉手禮。

  左手穩穩覆在右手上,指節扣實,手臂微屈著舉到心口位置,身子也跟著微微前傾。

  目光避開崔氏的臉,落在她垂在榻邊的石青色錦緞裙擺上,語氣比對房源時溫和了許多:「老...母親晨安!」

  差點忍不住想喊老媽了!

  崔氏抬眼見他行得規矩,眼底漾開一絲淺淡的暖意,抬手虛扶了一下:「大郎,不用多禮,入座!」

  今天的程處默好像是不太一樣,崔氏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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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娘!」

  沒有多猶豫,便抬步走向東側榻前,挨著崔氏近些。

  雙手撩了撩狐裘下擺,屈膝坐下。

  房源見程處默坐定,忙從懷中掏出摺疊整齊的地契,雙手捧著遞到身前,身子又躬了幾分,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夫人,如今大郎也在,正好把前番的事說開,也解了這層誤會。」

  崔氏沒有要接地契的意思。

  房源頓了頓,先抬眼飛快掃了程處默一眼,又立刻垂眸看向手中地契,續道:

  「原是我家二郎與大郎年少心性,一時戲言賭了地契,當不得真的。」

  「我家阿郎先前全然不知此事,後來知曉了,倒怪二郎不懂事,二郎那地契,並非府中產業,只是他先前隨手低價購得的廢棄之地,荒著不能耕種,實在無甚價值。」

  「可大郎這地,是府中上好的良田,金貴得很,哪能這麼隨意換了?」

  說著,房源將地契往前又遞了遞:「我家阿郎特意吩咐小人,今日務必把大郎的地契送回來,親手交還夫人,也替二郎給夫人、給大郎賠個不是,莫因這點戲言傷了兩家情分。」

  房源見崔氏仍未接地契,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容輕忽的急切,卻依舊守著分寸:

  「這樁換地的事,先前雖只是兩位小郎君私下定的,可知曉的人不算少,府里僕役、外頭鄰里,難免有聽著風聲的。」

  「按《唐律疏議》的規矩,田產交易也好、互換也罷,都得去州府申牒備案,才算合法。」

  「如今兩位小郎君沒走這流程,本就不合律例,真要是被有心人揪著這點,遞了狀子到官府,那便是重罪,輕則罰沒田產,重則兩位小郎君受刑責...」

  房源不是危言聳聽,他說的是事實。

  程處默用於交換的是口分田,是國家按「均田制」授予的耕地,無論交換對象是何種土地,私換均直接構成「賣口分田」罪。

  唐代法律中,「交換」視同「變相買賣」,無財物交易不影響定罪。

  依《戶婚律》「賣口分田」條:諸賣口分田者,一畝笞十,二十畝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現在是民不舉,官不究,但是真讓官府管,事情就大了。

  程處默的目光先掃過房源手中那疊泛著麻紙紋理的地契,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狐裘袖口。

  絨毛被捏得發皺,他卻沒察覺。

  又轉頭看向身側的崔氏,見她始終垂著眼摩挲茶盞,側臉線條繃得穩當,半點看不出傾向,心裡的糾結像被雪水浸過的炭,又沉又悶。

  崔氏不是不懂房源的話是實言。

  口分田私換的罪名擺著,真鬧到官府,笞杖之刑是輕的,傳出去勛貴嫡子因賭地契受罰,才是一輩子的笑柄。

  可若就這麼接了「戲言」的說法,把地契要回來,那便是明擺著「輸不起」。

  往後在長安勛貴子弟圈裡,房遺愛指不定怎麼拿這事調侃程處默,連帶著其他世家勛貴子弟,也得背後戳程處默脊梁骨。

  程處默腦子裡又轉了轉房家的心思:房玄齡是當朝宰相,最看重「名臣體面」。

  真要按流程去州府報備換地,等於昭告天下「房家二郎用廢棄地換了程家良田」,明擺著占人便宜。

  御史台要是聞見風聲,參一本「子弟貪利、有失大臣家風」,房玄齡的臉面往哪擱?

  這般想通,程處默心裡更沉了幾分——合著這事裡,兩家都不是在乎那點地,是都要掙那口氣、保那份勛貴體面。

  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不能就這麼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現在掌家的是崔氏,他一個私下惹事的晚輩,哪有置喙的份?

  最終也只是抿緊了唇,把到了舌尖的話又壓下去,目光落回地契上,眼底翻湧的糾結,全藏在垂下的眼睫影子裡,沒再吱一聲。

  崔氏目光先落在房源捧著的地契上,再抬眼時,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既沒怠慢房家,也沒失了程府主母的體面:

  「管家的顧慮在理,律法上的事,確實半點含糊不得,房相這般周全,倒讓老身多謝體諒。」

  她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態度堅決:「只是地契退回,倒不必了。」

  「我家大郎今年已過弱冠,你家二郎也非總角孩童,都是要在長安勛貴圈裡立世的子弟。」

  「若是今日以『戲言』為由翻了約定,傳出去,外人不說兩家懂律法,反倒會說『程家嫡子輸不起,房家二郎輕諾寡信』,這般名聲,可比私換地契更損體面,房相臉上怕也無光,你說是不是?」

  這話既給了房家台階——沒說「房家想退地是怕擔責」,反倒替房玄齡考慮「名聲」。

  也給足了程處默臉面,把「退地」的尷尬,轉成了「子弟需守諾」的正理。

  讓程處默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攥著狐裘的手鬆了些。

  程處默心裡對這個『後媽』感激不盡。

  以後這就是親媽!

  緊接著,崔氏繼續說道:「既然已有僕役鄰里知曉,遮掩反倒落人口實,不如索性按《田令》來,今日我讓程府管家備齊大郎的口分田文書、戶籍底冊,再帶上這兩份地契。」

  「勞煩管家回府告知房相,也請房府派個妥當人同行,咱們一起去州府申牒備案,把交換的流程走全了。」

  她特意頓了頓,看向房源,語氣里添了幾分體諒,堵死了房家可能有的顧慮:「至於地的好壞,老身倒覺得不必掛懷。」

  「我家阿郎跟著陛下打天下,還不至於缺一塊良田;房公是當朝賢相,素來重『名臣家風』,想來也不屑讓二郎落個『以廢地換良田』的閒話。」

  「走了流程,既是遵律避禍,也是給兩家子弟正名:他們不是『戲言賭田』,是『依規換產』,日後御史台即便聞見風聲,也挑不出錯處。」

  之前是感激,現在程處默看崔氏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

  一番話下來,既沒駁房家的面子,又按律解決了隱患,還把「私換地契」的麻煩,轉成了「教子弟守諾遵律」的體面事。

  既維護了程咬金與宿國公府的尊嚴,也顧及了房玄齡的名臣身份。

  連清河崔氏世家主母的眼界與格局,都藏在了這平和的話語裡。

  讓房源挑不出半分錯處,只能躬身應道:「夫人考慮得周全,小人這就回府復命,定讓房府的人準時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