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的時候,我正盯著鍋里的面。
掛麵在沸水裡打著轉,白汽往上冒,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左手拿著筷子攪了攪,右手撐著灶台邊沿穩住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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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孕以後我才學會煮麵的。以前我只會把麵餅扔進去等著,她站在旁邊戳我的胳膊,說 「你要攪啊,不攪就坨了」。後來她月份大了不能久站,我就坐著輪椅夠灶台,左手攪面,右手撐著,攪得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她笑我沒天賦,我湊過去親她的臉,說 「我的天賦都用在你身上了」。
她拿鍋鏟敲我的腦袋,說我油嘴滑舌。
面煮好了,我撈進碗裡,臥了個溏心蛋 ,她最愛吃的。
宮正說她要自然生產,耗費體力,生完正好可以吃到補充體力。
剛把碗放在桌上,手機響了。
是宮正。
我接起來,「餵」 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宮正發顫的聲音:「時先生。南歌產後大出血。搶救無效。」
世界突然就靜了。
鍋里的餘溫還在往上冒,碗邊凝了一圈金黃的油花。我的手搭在碗沿上,瓷碗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燙得我指尖發麻。手機什麼時候掛的,我不記得了。是我掛的,還是宮正掛的?
不知道。
我就那麼坐著,看著那碗面。
腦子一片空白。
紀時推我去醫院的時候,我死死攥著輪椅的扶手。
到了停屍間門口,門關著。
我鬆開扶手,伸手去推門。
手掌貼在冰冷的金屬門上,我使勁推了一下。
沒動。
我又推了一下。
還是沒動。
第三次,我沒有推,手掌就那麼貼在門上,貼了很久。然後手指頭在門板上狠狠抓了一下,指甲刮過金屬,發出刺耳的 「嚓」 的一聲。
宮正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沒說話,替我推開了門。
「我陪你……」
「不用。」
我一個人進去。
她躺在那裡。
白布蓋著,一個小小的、單薄的人形。
我知道白布下面是什麼,我也知道掀開以後會看到什麼。
可我的手已經伸出去了,抖得厲害。
這雙手替她梳過頭髮,她總喜歡坐在我腿上,讓我給她編辮子。我的手指穿過她烏黑的頭髮,一綹一綹地順。她仰起頭看我,說 「你手好大,顯得我像個小矮人」。我捏她的臉,說 「你本來就是小矮人」。她就擰我的耳朵,擰得我直求饒。
我掀開了白布。
是她。
可又不是她。
她的臉沒有一點血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是灰白的,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不塗口紅也好看,嘴唇粉粉的,吃了辣以後會紅得發亮,我總忍不住想親。
現在不紅了。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顴骨。
涼的,沒有一點溫度。
我的手指從她的顴骨滑到下巴,以前我一捏她的下巴,她就會把嘴嘟起來,像個生氣的小包子。
捏一下,嘟一下。
我捏了捏她的下巴。
她沒有嘟嘴。
安安靜靜的。
什麼反應都沒有。
我的手往下,碰到了她的領口。歪歪扭扭的,底下有半凝固的血跡,發黑。
我用兩隻手,捏著領口的布料,一點點拉正,壓平。
可我的手在抖。
手指碰到她的頸側。
我把手指頭按在那裡,用力按。
我在等。
等一下。
就一下。
跳一下就好。
一下就夠了。
求你,南歌,就跳一下。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皮膚底下是硬的,涼的,沒有一絲搏動。
我把手收回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來來回回地搓。掌心磨著掌心,搓得發紅,搓得發燙,搓得掌紋都快磨平了。
我低著頭,搓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心燙得快要燒起來,我才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好細,比我記憶里的還要細。
懷孕這幾個月她瘦得厲害,孕吐吐得天昏地暗,吃什麼吐什麼。我給她削蘋果,一整個蘋果皮削得不斷,她咬一口,轉頭就吐了。我再削一個,又吐了。第三個,她終於咽下去了小半塊,我鬆了一口氣,後背全是汗。
她笑我,說 「不就削個蘋果嗎,你緊張什麼」。
我說 「我削了三個」。
她說 「蘋果又不是你種的」。
我沒說話,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我怕啊。
我怕她有一點不舒服。
我怕她受一點委屈。
可我還是沒護住她。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低下頭,把她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冰的。
刺骨的冰冷。
我的頭皮猛地一縮,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牙關咬得咯咯響。
可我沒鬆手。
我就那麼貼著,想把我額頭的溫度傳給她,想把我手心的溫度傳給她,想把我身上所有的熱量都給她。
可沒用。
她的皮膚還是涼的。
我的熱流過去,就像掉進了冰窟窿里,瞬間就消失了。
多少都不夠。
多少都暖不熱她了。
以前她發燒的時候,我總用額頭貼她的額頭,她說 「用額頭量不準的」。我說 「我量得准」。她說 「你量個屁准」。我說 「我用心量的,比體溫計准」。她被我氣笑了,伸手掐我的腰。
現在我用額頭量她的溫度。
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你說過會等我的。」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我自己的。
沒有人回答。
「南歌。」
還是沒有。
「你說過的。你說過會等我。你說過不走了。你說 ··········」
我的喉嚨像一塊燒紅的鐵,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低著頭,她的手還貼在我的額頭上。我把她的手心捂熱了一小塊,其他地方,還是冰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待了多久。
直到宮正進來,站在我身後,輕輕說:「雲崢。她都沒有一身完整體面的衣服。你得讓她走,讓她走得體面一點。」
我的手還握著她。
「雲崢。」
我慢慢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
松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手指從我的指縫裡滑了出去,輕輕落在了被單上。
以前我鬆手的時候,她的手指總會勾一下我的指尖,不管是牽手走路,還是我幫她做完什麼事鬆開的時候,她都會勾那麼一下。
那一下是說,別走。
這次沒有。
她的手落在被單上,手指鬆鬆地張著。安安靜靜的。
什麼都沒有。
宮正拿起白布,從她的腳開始蓋。
腳。
膝蓋。
腰。
胸口。
脖子。
下巴。
蓋到臉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前只有一片白。
她被推走了。輪子碾過水泥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近到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我的輪椅停在原地。
我追不上她。
我站不起來,我跑不動,我的輪椅追不上推她的平車。
我的胳膊剛才握她的手握了太久,搓手搓了太久,現在酸得抬不起來。
我只能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在我面前,慢慢合上。
眼前一片黑,
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幾天,
我不肯換那天那件襯衫。
紀時每天把乾淨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我一直穿著去停屍間那天的那件。袖口上有一道搓手蹭出來的黑印,洗不掉了。領口大了一圈,整個襯衫都不合身了。
我不想換,也不敢換。
因為這件襯衫碰過她。
那天我低頭抱她的時候,領口蹭過她的頭髮。我的下巴碰過領口,領口底下就是她。隔了一層布,可那層布碰過她周圍的空氣。
我知道這很瘋狂。
我知道一件襯衫上留不住一個死人的任何東西。
可我不敢洗。
我怕洗了以後,連這點痕跡都沒了。
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我吃不下什麼東西。
勺子在我手裡攥了半個小時,碗裡的粥是紀時熬的,小米粥熬得很爛,還冒著熱氣,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以前她給我盛粥,總會多攪兩下。我說 「攪完不就涼了嗎」。她說 「攪一下是散熱,攪兩下是怕你燙到」。我笑她,說 「你做什麼事都要 double check」。她說 「你不也一樣?你畫圖的時候檢查好幾遍」。我說 「我是專業的」。她說 「那我也是專業的」。
我問她 「什麼專業」。
她湊過來,在我嘴唇上親了一下,說 「專業伺候時雲崢先生」。
我就不說話了,低頭喝粥。
粥太燙,燙得我嘶了一聲。她拿過勺子,舀起一勺,吹得涼絲絲的,餵到我嘴邊。我咽下去,有點咸。我說 「你放鹽了?」。她喝了一口,說 「沒有啊」。我說 「那就是你舌頭有問題」。她拿勺子敲我的額頭,說我不識好歹。
粥涼了。
我把勺子放下。
碗端走的時候,還是滿的。
隔壁傳來孩子的哭聲。
小貓叫一樣。一聲接一聲,隔著一道牆,一扇門,清清楚楚地鑽進我耳朵里。
是我兒子。
我知道我只要劃一下輪椅,推開門,伸手我就能把他抱起來。
我沒去。
我不敢去。
他長得像她。
產房外面,護士抱出來給我看的時候,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眼。
那個皺巴巴的小臉上,鼻樑的弧度,嘴唇的形狀,跟她一模一樣。
我讓護士抱走了。
我不能看。
她的臉已經被白布蓋上了,被推走了,我追不上了。
可這個孩子,像是把她的臉複印了一份一樣,留在了這個世界上。
我一看到他,就會想起停屍間的冰冷。想起我搓了那麼久的手,還是暖不了她。想起白布一點一點蓋過她的臉,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渾身都覺得冷。
隔壁的哭聲停了。
應該是阿姨抱起來哄了。
第二十三天。
我坐在輪椅里,舉著手機。
鎖屏是她的照片。
是在我們的概念店裡,她彎腰擦櫃檯,頭髮別在耳後,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金燦燦的。
我放大那張照片,放到她的手腕占滿整個屏幕。
das Sein zum Tode。
模糊的厲害。
放的太大,像素糊的要命。
她往死里走了。
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兒。
我盯著那行碎掉的字母,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反覆摩挲,指尖蹭過冰冷的玻璃,像在摸她的手腕。
每一個字母的弧度,我都在腦子裡描過一萬遍。閉著眼都能畫出來。d 的豎畫往右偏了兩度,a 的開口比標準體窄了一點,s 的上半圈比下半圈小一點。
劃著名輪椅出了臥室。
紀時正在客廳收拾桌子,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要出去,你去開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紋身店在一條老街上,青石板路坑坑窪窪。門口有一級不高的台階。
我沒叫他幫我。
雙手撐住輪椅扶手,猛地一使勁,前輪翹了起來,後輪碾著台階的邊緣,胳膊上的肌肉繃緊。
紀時在後面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沒回頭,劃著名輪椅進了店。
店裡只有一個紋身師,三十來歲,胳膊上盤著一條青龍。看見輪椅進來,他抬了抬眼,沒多問,挪了把摺疊椅到我旁邊。
「紋什麼?」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皺了皺眉:「太糊了,字母都看不清。」
「我寫給你。」
我從口袋裡掏出從不離身的製圖筆,接過紋身師遞過來一張描圖紙。
d。
筆尖輕輕一頓,往下劃,往右偏兩度,再勾出那個窄窄的弧度。跟她的一模一樣。
a。
開口的角度,剛好三十度,我量過,在心裡量了無數次。
s。
上半圈小,下半圈大,拐彎的時候微微傾斜。
S。e。i。n。
z。u。m。
T。o。d。e。
一筆,一筆。
沒有一絲偏差。
我把描圖紙推給他。
他拿起手機,對著截圖比了又比,眼睛裡露出一點驚訝:「神了,每一筆都對上了。您是做設計的吧?」
「嗯。」
「照這個來?」
「照這個來。」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一模一樣。差一點都不行。」
「紋哪兒?」
我把左手翻過來,露出手腕內側。
「這兒。跟她一樣的位置。」
紋身師拿轉印筆在我手腕上描了一遍,然後把轉印紙貼上去。
我低頭看了看。
「往下移兩毫米。」
他調了位置,重新貼好。
「行了。」
「開始吧。」
第一針扎進去的時候,我還是顫了一下。
我以為我做好準備了,這輩子什麼疼沒受過?從四樓摔下來,骨頭碎成渣,手術台上躺了七個小時。褥瘡爛到骨頭,換藥的時候紗布粘著肉撕下來。痙攣抽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復健的痛··········。
可那些痛,要麼是腰以下感覺不到的,要麼是遲鈍,麻木,針扎,火燒,灼熱。
和紋身的疼不一樣。
手腕內側的皮膚很薄,針頭刺進去的那一下,是尖銳的、細密的、精準到毫釐的疼。
密密麻麻的痛。
像有人拿著最細的針,一下一下,把她的名字,刻進我的骨頭裡。
d。
第一個字母。針頭順著那個熟悉的弧度慢慢走。墨滲進皮膚里,混著血珠,一點點冒出來。
一下,又一下。
我盯著那根晃動的針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紋這行字的時候,也是這樣疼嗎?
也是這樣,一針一針,血珠冒出來又被擦掉嗎?
她紋的時候,身邊有人嗎?有人握著她的另一隻手,跟她說 「疼就掐我」 嗎?
還是她一個人去的。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紋身床上,一個人咬著嘴唇,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疼。
我不知道。
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那些她一個人熬過來的日子,那些我缺席的時光,我永遠都補不回來了。
a。
針頭走到拐彎的地方。那個我在圖紙上畫了無數遍的弧度,現在正一筆一筆地,長在我的皮膚上。
圖紙上的鉛筆畫錯了,可以擦了重畫。
可皮膚上的墨,刺進去了,就再也擦不掉了。
也好。
擦不掉才好。
這樣我就能帶著她的字,過一輩子。
s。
我的腿突然動了一下。
痙攣毫無預兆地來了。
右腿先猛地繃緊,膝蓋狠狠頂在輪椅的金屬擋板上,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然後左腿也跟著抽起來,兩條腿在輪椅里不受控地彈跳,腳踏板被撞得哐當哐當響。
紋身師的手猛地縮了回去,抬頭看我:「你沒事吧?要不先停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條在抽搐的腿。
它們在那裡瘋狂地扭動,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的眼睛看著它們抖,可我的身體跟它們之間,隔著一堵厚厚的冰牆。牆上面是我,牆下面是兩截不屬於我的腐爛木頭。
「沒事。」 我說,聲音淡漠,「繼續。」
「可是你的腿 」
「我說,
繼續!」
紋身師看了我幾秒,沒再說話。低下頭,針頭重新貼上了我的手腕。
針頭在一下一下地刺,她的字在我手上一點一點地成形。
我的身體在同一個時間,做著兩件完全無關的事。
一半是她。
一半是我這副破爛的、沒用的軀殼。
以前她在的時候,見過我這樣。
有一次我們在吃飯,我的腿突然在桌子底下抽起來,把整張桌子都頂歪了,碗碟哐當哐當地響。
她什麼都沒說,放下筷子,蹲下來,手掌貼著我的大腿,順著肌肉紋理一下一下地往下捋。
她知道我感覺不到。可她還是會捋。
一邊捋一邊罵,聲音奶凶奶凶的,很可愛:「你們這兩條破腿,能不能安分一點?天天折騰我的阿寒,看我哪天不把你倆剁了當砍柴燒了。」
我看著她半蹲在地上,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金燦燦的。
那時候我想,就這樣吧,就這樣過一輩子挺好。
可是,她的一輩子,
為什麼不能是我的一輩子?
她不在了。
現在沒有人罵它們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幫我捋了。
痙攣抽了大概一分鐘,停了。
腿軟下來,一隻腳從腳踏板上滑了下去,歪在地上。
紀時趕緊蹲下來,把我的腳輕輕放回去,繫緊了綁帶。
我沒看他。
眼睛一直盯著我的手腕。
盯著那根正在移動的針頭。
S。e。i。n。
我忽然想起,她為什麼會選這四個字。
向死而生。
那是屬於夜晚的南歌。是穿破洞牛仔褲,戴銀色臍釘,在酒吧里喝最烈的酒,笑起來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南歌。
那時候我們還沒相認。
她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經歷了什麼,才會把這四個字,刻在自己的手腕上。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
我總以為以後有的是時間。
我總以為等我們老了,坐在搖椅上,曬著太陽,她會慢慢講給我聽。
可沒有以後了。
她把所有我不知道的故事,她沒講完的故事,都帶走了。
z。u。m。
我的眼睛覺得又酸又脹,
手腕上的這點疼,算什麼呢。
比起心口那個大洞,這點疼,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再也碰不到她的手腕了。
以前在 Ben 的朋友圈裡見過一次,九宮格的火鍋照,她的手舉著筷子,入了鏡。手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沒睡。
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整夜。
那時候我恨她,恨她一聲不吭,不來找我,恨她身邊站著別的男人,恨那個健全的男人,可以牽著她的手,帶她去吃火鍋,帶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現在不恨了。
我有什麼資格恨,
我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
想碰一碰她的手腕。
想把我的手腕,貼在她的手腕上。
讓兩行一模一樣的字,緊緊地貼在一起。
讓我的皮膚,貼著她的皮膚。
讓我的體溫,貼著她的體溫。
做不到了。
永遠都做不到了。
T。o。d。e。
最後一針。
紋身師把針頭提了起來,用濕巾擦乾淨我手腕上的血跡和多餘的墨漬。
「好了。」
我低下頭。
左手手腕內側。
das Sein zum Tode。
墨色深得發青,跟她的一模一樣。
我伸出右手,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 d。
疼。
尖銳的疼,從手腕一下子竄到心口。
拇指從 d,慢慢滑到 a,從 a 滑到 s,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摸過去。
指腹上的厚繭,蹭過腫脹的、發燙的皮膚。
疼。
疼得我指尖都在抖。
可我沒停。
我把所有的字母,都摸了一遍。
手指停在了最後一個 e 上。
我在碰她。
這行字是她的,是她選的,是她刻在自己手腕上的。
現在,我把它搬到了我的身上。
從今以後,我碰這些字母的時候,就是在碰她。
她手腕上的那行字,我碰不到了。
可我自己手腕上的這行字,我隨時都可以碰。
我活著一天,就能碰她一天。
我死了,這行字就跟我一起,燒成灰。
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黑暗裡。
左手舉著,手腕朝著臉。
太暗了,看不清那些字母,可我感覺得到,每一個針眼都在跳。
一個字母跳一下。
十四下。
我低下頭,把嘴唇貼了上去。
疼,針眼還沒癒合。嘴唇碰到傷口的時候,整條手臂都跟著疼。我嘗到了血的味道,鐵鏽味,鹹的。
她有沒有這樣做過?
在某個深夜,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睡不著的時候,有沒有低下頭,親過自己手腕上的那些字母?
我不知道。
我現在親的,
是她留下的東西。
我沒法親她的了。
她的手腕,我在停屍間握過。
冰冷,
現在已經化成灰了。
我能碰到的,只剩這些了。
我把臉埋在自己的手腕里,肩膀劇烈地抖著。
沒有聲音。
我不敢哭出聲。
怕一開口,就會嚎啕大哭。
怕一哭,她在天上聽見了,會心疼。
第二天早上,我讓紀時把時樾抱過來。
他推開門的時候,我坐在輪椅里,窗簾拉著,燈沒開,但門是開的。
孩子睡著了。
小臉皺巴巴的,頭髮黑得發亮,呼吸輕輕的。
我伸出左手。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那行還沒消腫的字。
我的食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
他的手指一下子蜷起來,緊緊攥住了我的食指。
那么小的手。
那麼大的勁。
我看著那隻攥著我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
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線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怕光。
跟她一樣。
她睡覺的時候也怕光,一點光就能把她吵醒。
我每次半夜看手機,都要把亮度調到最低,躲在被子底下看。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他皺著的眉頭。
很輕很輕地,把那個小小的疙瘩撫開了。
她睡覺皺眉頭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做的。
我的聲音很輕,怕把他吵醒。
「你長得真像她。」
額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就像以前,我給她量體溫那樣。
陽光落在我們的額頭上。
暖暖的。
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