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2 人魚島的求婚

  海島的深秋,風裡裹著點鹹濕,卻被落日烘得暖融融的,沒有半分冷意。橘紅色的霞光鋪在海面上,翻湧的浪尖都染成了點點碎金,岸邊的馬尾松被風一吹,松濤混著海浪聲,輕得像湊在耳邊的呢喃。

  我端著蜂蜜水往親水平台走,應時雲崢的邀約,陪他看今天的落日。

  這親水平台是他親手畫的圖,從房子到海邊,是他堅持的無障礙緩坡,沒有一級台階,扶手也做了三檔高度,哪怕陰雨天路滑,他自己操控電動輪椅也能穩穩過來。地面做了防滑處理,細節都是他藏著的心思。

  他想自己能 「自由」 一點,能儘量不麻煩我,多陪我走幾步,多靠近我們都愛的這片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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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今天,是真的不一樣。

  緩坡兩側的馬尾松上,用細棉線掛著一張張塑封好的照片,從平台入口,一直拉到最臨海的欄杆邊。我腳步一下子頓住,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涌了上來。

  第一張,是他拿的第一個國際無障礙設計獎。他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神亮得驚人,堅定又自信,脖子上還圍著那條,我當時惡作劇般給他帶的女士小熊圍巾。

  第二張,是他趴在繪圖桌上改方案,落地燈只開了一盞,光線很暗,我從背後抱著他,把臉貼在他背上,兩個人對著前置鏡頭,比了個歪歪扭扭的心,臉上全是沒心沒肺的傻氣。

  再往後,是醫院的病房他在做康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相,右手因為肌張力高蜷成一團,手背上還留著留置針的針孔,卻固執地用左手兩根手指捏著筆,在紙上畫歪歪扭扭的坡道線條。我坐在床邊,手輕輕扶著他的手腕,眼睛腫得像核桃,卻逼著自己扯出笑來,怕他看見我難過,連僅存的那點康復的底氣都沒了。

  還有事務所開業那天。我們倆在 「雲歌築境」 的木質招牌底下,他坐在輪椅上,我站在他身側,那時候我倆都瘦,臉色憔悴,卻都挺著背,眼裡全是不服輸的勁。

  那時候我們就憋著一股氣,就算被全行業封殺,就算他坐在輪椅上,我們也能把日子過好,把他的設計夢守住。

  文若舟的別墅項目拿全國設計金獎那天,頒獎台上,他坐著輪椅,我站在他身側,兩個人一起舉著獎盃,台下掌聲雷動,他轉頭看我,眼裡的光,比手裡的金獎盃還要亮。

  最後一張,是這座島的產權證。紅本本攤在他的繪圖桌上,他的左手覆在我的手上,我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背景是窗外一望無際的、藍得透亮的海。

  我一步步往前走,

  眼淚早就掉了下來,

  砸在手背上,

  心都覺得燙。

  這些照片有多難選,我比誰都清楚。

  他癱瘓的位置高,右手幾乎廢了,左手握滑鼠都費勁,為了挑這些照片、修塑封,他熬了好幾個晚上。每天對著電腦屏幕,手抖得厲害,點一下滑鼠都要緩好半天,中途小臂痙攣犯了無數次,筆掉在地上,他就咬著牙,用還能控制的手腕勾過來,挺過痙攣又接著弄。

  他怕我發現,想給我驚喜,就天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說要趕海島配套無障礙設施的圖紙,不讓我多打擾。我半夜醒過來,好幾次看見書房的屏幕亮得晃眼,那時大概他就坐在輪椅里,一點點翻著我們的舊相冊。我一向尊重他的心思,只是默默給他倒了杯溫牛奶,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路的盡頭,時雲崢坐在輪椅上,背對著落日,整個人都裹在暖融融的霞光里,像被揉進了一團溫柔的橘色光暈里。

  他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是我前一天剛熨好的,扣子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時間自己扣好的。左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小臂還有些輕微的痙攣。

  我一看就知道,他緊張壞了。

  看見我走過來,他微笑著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還帶著點壓不住的沙啞:「你來了。」

  「這些照片,」 我吸了吸鼻子,蹲在他的輪椅前,伸手握住他冰涼的左手,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指腹還帶著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蹭得我手背有點癢,「是你熬了好幾個晚上背著我弄的吧?我半夜醒過來,看見你在書房坐著,屏幕亮得晃眼,胳膊都在抖,沒敢打擾你。」

  他笑了笑,左手反握住我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又把我的手往他懷裡帶了帶,用自己的掌心暖著我冰涼的手,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傻姑娘,不背著你,怎麼給你驚喜?」 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傲嬌,眼底卻全是化不開的溫柔,裹著細碎的光,「總不能讓你跟著我這麼多年,連場像樣的求婚都沒有。」

  他對著面前一望無際的海輕輕抬了抬下巴,又轉回來定定地盯著我,拇指反覆摩挲著我的手背,動作輕得像碰易碎的珍寶:「南歌,那時在老房子,我跟你說,以後要給你建一座面朝大海的房子。我想著,我要做你一輩子的靠山,給你遮風擋雨,牽著你的手,陪你看遍每一場日出日落。」

  他頓了頓,指尖收緊了一點,聲音暗下來:「後來在重症監護室里,我癱的只有肩膀和頭能動的時候,我恨自己恨得發瘋。我凶你說讓你走,可我心裡從來都不是真的想讓你走,我是怕我這個樣子,拖累你一輩子,怕你看我那樣殘廢,會嫌棄我。可你偏不走,非要陪著我,你這個傻姑娘,從來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他喉結滾了一下,重新看向我,眼眶紅著,卻沒有半分自怨自艾:「這幾年,你陪著我,從康復醫院到臨街的小事務所,從我連筆都握不住,到能重新拿起繪圖筆,從被全行業封殺,到拿到金獎,再到這座人魚島。」

  他聲音微微發顫,說了那些他從來不肯宣之於口的事:「你為我做的那些,我都記得,一件都沒忘。我也知道,我這輩子,是站不起來了。」 說這話時沒有絲毫矯情,只有坦然,「我沒法像別的男人一樣,牽著你的手散步,在你累的時候背著你,下雨的時候抱著你跑過路口,甚至連給你遞一杯水,都可能因為手抖灑你一身。可我會拼盡全力,把我的所有都給你,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永遠都在。」

  說著,他伸手去拿輪椅儲物袋裡的絲絨戒指盒。

  小臂突然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指尖蜷著,差點把盒子掉在地上。

  他眉頭輕輕皺了皺,沒有說話,咬著牙屏住呼吸,用左手虎口和兩根手指死死夾住盒子,緩了足足半分鐘,等那陣痙攣的前兆過去,才把盒子穩穩放在腿上。

  轉頭看向我,耳尖紅透了,帶著點不好意思:「你不許笑我啊,我就是太緊張了,練了好多遍,還是差點搞砸了。」

  我看著他這個樣子,又心疼又好笑,眼淚掉得更凶了,伸手輕輕揉了揉他僵硬的小臂,又捏了捏他的虎口。


  「我不笑,」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把臉往他掌心蹭了蹭,「原來你每天偷偷躲在陽台練握力器,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夜裡疼得睡不著,就偷偷自己揉胳膊,都是為了練這個啊?」

  他愣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反手握住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蹭了蹭我的指尖。

  過了一分鐘,時雲崢深吸了一口氣,用左手的指尖,掀開戒指盒。

  試了兩次,才穩穩掀開了盒蓋。

  裡面是一枚素圈鉑金戒指,沒有任何華麗的碎鑽裝飾,簡簡單單的,內壁刻著極小的字:雲歌築境,Z&G

  「南歌,」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語氣溫柔又篤定,指尖輕輕捏著我的手,眼裡帶著藏不住的忐忑,卻沒有半分卑微,「原諒我站不起來,沒法單膝跪地跟你求婚。但我即便坐著輪椅,也想陪你看遍這世間美好,想為你遮風擋雨,想給你一個完完整整的家。南歌,能陪著你,守著你,看著你笑,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他輕輕吻了吻我的手,聲音放軟了:「我沒什麼能給你的,就只有這間事務所,這座島,我這條半條命,還有我這輩子全部的愛。」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因為軀幹沒有平衡能力,只能用右手牢牢撐住輪椅扶手,左手輕輕撫著我的臉頰,眼神溫柔,語氣里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南歌,你願意嫁給我嗎?我們在這座島上,每天看海,種花,煮茶,畫圖,安穩幸福地過一輩子,好不好?」

  風突然就停了,海浪也像是放輕了聲響,落日的最後一縷霞光,剛好落在戒指上,折射出細碎的、溫柔的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我蹲在他的輪椅前,一邊哭一邊笑,把左手穩穩地遞到他面前,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願意,時雲崢,我願意!」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我的眼淚,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溫柔寵溺:「乖,不哭了。」

  我忍不住的大哭起來,

  時雲崢的眼淚也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我們交握的手上。他屏住呼吸,用左手的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戒指,動作慢得近乎虔誠,試了好幾次,才穩穩地、一點點套進了我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剛好,是他偷偷用我以前戴過的舊戒指,對著圖紙量了無數次,改了無數遍的尺寸,連戒指內壁都磨得光滑無比,生怕磨到我的手指。

  戒指戴好的那一刻,他俯下身,用左手緊緊抱住了我,下巴抵在我的發頂,格外安穩。

  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發頂,他在我耳邊一字一句,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

  「南歌,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時雲崢的太太了。以後我只對你好,只疼你一個。永永遠遠,都只愛你一個。」

  我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哭得一塌糊塗。

  落日徹底沉進了海里,天邊只剩下溫柔的橘粉色晚霞,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海浪拍打著沙灘,一聲又一聲。

  夜裡,我們躺在臨海的臥室里,聽著窗外的海浪聲,溫柔繾綣。

  繾綣過後,我窩在他的懷裡,手指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他用左手輕輕摸著我的頭髮,蜷著的指尖一點點划過我的眉眼。

  「時雲崢,」 我抬頭看他,眼睛還腫著,卻亮晶晶的,「你到底什麼時候偷偷準備的這些啊?我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他笑了笑,低頭在我額頭上印了個輕輕的吻,聲音輕快,帶著點得逞的小得意:「傻姑娘,當然是從拿到島的產權證那天,就開始準備了。我欠你一場求婚,欠你一個名分,一欠就欠了十幾年,總要認認真真給你一個交代。以後,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時太太了,咱們這個家,你說東,我絕不往西,你想做什麼,我都依著你。」

  「那你就不怕我不答應啊?」 我故意逗他,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

  「不怕。」 他收緊了抱著我的胳膊,語氣溫柔又篤定,低頭吻了吻我的唇角,「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比我還愛我自己,這輩子,你只能是我老婆。就算你不答應,我也會一直追著你,死纏爛打地纏著你,直到你願意為止。」

  他頓了頓,指尖撫過我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我耳邊呢喃:「老婆,人要是有下輩子就好了,要是有下輩子,我就祈求神明,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求一個健全的好身體,即便天涯海角,跋山涉水,也一定找到你,單膝跪地向你求一次婚,昭告天下,八抬大轎,風風光光把你娶回家。」

  窗外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戒指上的細閃,和月光融在了一起。

  從此我又多了一個新頭銜,

  時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