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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月復健的時候,他不說話了。

  前兩個月是有進步的,每天都能摸得到一點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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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清楚了半分,坐的時間多了五分鐘,粥能多喝半勺,手指能多彎一度。

  那種一點一點進步的感覺撐著他,也撐著我。

  可第三個月,挫敗感就源源不斷地蔓延開來。

  我們卡在了原地,一步都動不了了。

  康復師每天都在加量,他也咬著牙扛,病號服一天換三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肩頸抖得像篩糠,手腕翻一下都要攢半分鐘的勁。可軀幹的平衡還是那樣,不靠東西就坐不穩,撐三秒晃四秒,第五秒准歪。手臂練到脫力,也只能抬到胸口,再往上一公分,就像有千斤重的東西拽著,死活抬不動。

  腿的攣縮沒有一點好轉,痙攣反而更頻繁了。有時候正說著話,大腿肌肉會毫無預兆地猛地繃死,他整個人跟著一顫,臉瞬間白得像紙,指尖攥得泛青,噁心從胃裡直往嗓子眼涌,半天緩不過來。

  他開始不說話了。

  練完康復再也不笑了。

  以前再累,也會用手腕蹭蹭我的手背,啞著嗓子說 「明天再加油」。現在練完就閉著眼靠在床頭,呼吸又沉又亂,半天不吭一聲,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

  我不敢問。

  只能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吃的,握著他的手跟他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都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卻很少開口。

  有天下午,康復師讓他脫離床頭支撐,只靠我在身後虛扶著,坐十分鐘。

  前五分鐘撐得很穩。我在旁邊小聲數著秒,數到第七分鐘的時候,他的身體猛地一歪,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側面倒。我趕緊伸手抱住他,他的頭重重擱在我肩上,喘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

  「不行。」

  「怎麼會不行!你比昨天多撐了二十秒呢!」 我趕緊安慰他。

  「沒用。」

  他打斷我,聲音很輕,卻硬得像石頭。

  「練了這麼久,還是這樣。坐不穩,動不了,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

  他頓了一下,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次,攢了一口氣,才慢慢說出那句我最怕聽見的話:

  「南歌,我是不是…… 永遠都這樣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沒等我回答。

  垂下了頭,不再說話,不再看我。

  他比誰都清楚答案。

  那天之後,他徹底變了。

  不再主動要求加練,康復訓練也只是機械地配合,吞咽訓練的時候總走神,我餵他吃東西,他含在嘴裡半天忘了咽。

  他開始盯著自己的手看。

  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那雙手骨節凸得像石子,手指永遠蜷著伸不直,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黃。他就那麼看著,眼神空落落的,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深夜我醒過來,常常看見他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小夜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得他的輪廓格外單薄。

  他不看我,也不說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會任由我握著,指尖卻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輕輕勾一下我的小指。

  「阿寒,你已經很厲害了。」 我趴在他耳邊,輕聲說。

  他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可我還是…… 很沒用。」

  「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只會拖累你。」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有點抖:「不准這麼說。」

  他閉了眼。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冰涼的。

  那是他從 ICU 出來後,第一次掉眼淚。

  沒有聲音,就那麼一滴,重得像座山。

  復健第四個月的第一天,他醒得特別早。

  天還沒全亮,窗外是灰濛濛的藍。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在動。

  右手大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床單,很慢,很用力,像在攢著什麼勁。

  前一天康復師說,今天可以試著練手指抓握,再挑戰一次無支撐靠坐。

  他記了一夜。

  康復師和護士進來的時候,他已經自己把背挺直了。我替他理了理領口,指尖碰到他的鎖骨,硬邦邦的,一點肉都沒有。他用大拇指輕輕勾了勾我的小指,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點勉強的笑意,像快要熄滅的火苗。

  先練手指。

  康復師把一支繪圖筆放在他右手掌心。很輕的一支,鋁製的筆身,幾乎沒有重量。

  「試著握一下。」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筆。

  他使勁了,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脖子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砸在床單上。右手大拇指動了,扣住了筆身,指腹用力壓上去,壓得指甲都發白了。

  可其他四根手指,紋絲不動。

  就那麼僵僵地蜷著,像四根乾枯的樹枝。

  「再試一次,放鬆點。」

  他又試了。

  大拇指扣得更緊了,食指抽了一下又不動了。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連抽搐都沒有。

  汗把額前的碎發全打濕了,貼在他的額頭上。他喘得厲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嗒。」

  筆從他指縫裡滑出來,掉在白色的地磚上。

  那個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病房裡炸開了,像一根針,狠狠扎在心上。

  他盯著地上那支筆,一動不動。

  「換左手試試吧,左手情況好一點。」 康復師輕聲說。

  他點了點頭。

  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還能捏。他用兩根手指捏住筆,捏得很緊。筆豎在他指縫裡,卻晃得厲害,像風中的蘆葦。

  他慢慢抬起手,手腕抖得不成樣子。

  筆尖碰到紙面的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他想畫一條直線。

  一條最簡單的、直直的線。

  以前他畫零點幾毫米的線,不用尺子,一筆成型,連抖都不會抖一下。

  可現在,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划過去了。斷了三截,中間有兩個地方筆尖跳離了紙面,留下兩個難看的缺口。

  像心電圖。

  像地震儀的波紋。

  就是不能畫一條直線。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筆還捏在指縫裡,他就那麼盯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眼神一點點暗淡下去。

  病房裡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我站在旁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四個深深的印子,疼得我直冒冷汗,卻不敢出聲。

  他輕輕把筆放在床沿上。

  「下一個。」 他說,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無支撐靠坐。

  床放平了。康復師扶著他的肩膀,我在側面虛護著。

  他靠肩頸和上臂那點殘存的力氣,一點一點把上半身撐起來。每抬一公分,身體都抖得厲害。他看不見自己的下半身,也感覺不到重心,只能憑著肩膀的感覺硬撐。

  額頭上的汗一滴接一滴地落,砸在他大腿的褲子上。他的大腿什麼都感覺不到,汗砸上去,跟砸在石頭上沒兩樣。

  他撐住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七分鐘。

  「七分鐘了阿寒!太棒了!」 我忍不住小聲喊出來。

  他轉過頭,想沖我笑一下。

  就在這時,痙攣來了。

  沒有任何預兆。

  腹部先猛地繃緊,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裡面攥住了他所有的內臟。然後兩條腿瞬間僵直,從髖關節到腳趾,繃成了兩根硬邦邦的棍子,腳趾死死地往裡摳,快要疊在一起。軀幹跟著猛地弓起來,上半身瞬間失去了所有平衡,往側面直直地倒下去。

  康復師一把接住了他。

  可誰也沒接住後面的事。

  痙攣太劇烈了,腹壓一下子衝到了頂點。他的腸道,從受傷那天起,就靠著灌腸和定時排便維持著最後的體面,可在失控的腹壓面前,什麼體面都沒了。

  那股味道一下子就散開了。

  帶著體溫、濃重的腥臭味,瞬間填滿了整個病房,鑽進鼻子裡,堵得人喘不過氣。

  我看見康復師的眼神閃了一下,旁邊的護士已經默默轉身,去拿護理墊和換洗衣物了。

  他還在痙攣。臉憋得發紫,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血壓竄得太高,後腦勺嗡嗡作響,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一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痙攣終於過去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病號服從裡到外都濕透了,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死人。

  然後,他聞到了。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都消失了。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只剩下一具空殼。

  他慢慢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

  襠部有一大片深色的洇痕,正順著大腿根,慢慢往下蔓延。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的。

  不知道有多難堪。

  直到那股味道鑽進鼻子裡,直到他親眼看見那片污漬。

  他才知道,自己在最想證明自己的這一刻,當著所有人的面,拉在了褲子裡。

  「你們出去。」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時先生,我們先幫您……」

  「出去。」

  他沒有提高音量,可那兩個字里裹著的絕望和破碎,讓所有人都不敢再說話。康復師和護士對視了一眼,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那股味道還在,濃重,揮之不去。

  他不看我。

  就那麼盯著自己的褲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的目光移到床沿上那支繪圖筆上,又移回自己的右手 。

  那隻只有大拇指能動,其他四根手指永遠蜷著的手。

  然後,他用那根大拇指,狠狠砸在了床沿的塑料扶手上。

  「咚。」

  悶沉沉的一聲響。指節撞在硬塑料上,指甲縫裡立刻滲出血珠。

  他像沒感覺到疼似的,又砸了一下。

  「南歌,你也出去。」

  「我幫你收拾……」

  「別碰我!」

  他終於轉過頭看我。

  沒有眼淚。

  滿目猩紅。

  「我髒。」 他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別碰我。」

  我蹲在床邊,沒動。

  他的嘴唇在抖,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快要繃不住了。

  「你看著不噁心嗎?」 他的聲音裂了一條縫,破碎絕望,「我連自己拉屎撒尿都管不住。連一支筆都握不住。連坐都坐不起來。」

  「我就是個廢人。一塊會喘氣的爛肉。」

  他喘了一口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以前畫圖,一張圖半個小時就能出。現在我連一條直線都畫不了。」

  「我的設計,我的驕傲,我的體面…… 全沒了。全被這副破爛身子……」

  話沒說完,痙攣又來了。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腿又僵直了。這次他連悶哼都沒有,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下頜繃得緊緊的,太陽穴突突跳,覺得眼睛都要鼓出來了。

  我撲過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頭緊緊按在我懷裡。他的額頭貼著我的鎖骨,冰涼冰涼的,全是黏膩的冷汗。

  「跟著我呼吸,阿寒。吸 —— 呼 —— 吸 —— 呼 ——」

  他在我懷裡抖得厲害。肩膀抖,下巴抖,連咬著嘴唇的牙齒都在抖。

  抖了好半天,痙攣終於過去了。

  他沒有力氣從我懷裡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我感覺到鎖骨那裡,落了一滴滾燙的淚。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終於哭了。

  沒有聲音,連抽噎都不敢大聲,只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砸在我的鎖骨上,順著領口往下流,燙得我皮膚發疼。

  「南歌,」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埋在我的衣服里,「我,我撐不下去了。」

  「我每天醒過來就只有痙攣,永遠換不完的尿袋,還有怎麼練,一點用都沒有的手和腳。」

  「我看不到頭了。」

  「我連畫一條最簡單的直線都做不到,自己都照顧不了,我只會拖累你,只會讓你給我擦屎擦尿,看著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在我掌心底下還在動,還在說,只剩下悶悶的氣聲。

  「你閉嘴。」 我的聲音不好聽,沙啞,帶著哭腔,一點都不溫柔,「時雲崢你給我閉嘴。」

  他不說了。

  我把手拿開,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鼻尖紅得像個孩子,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那個站在巴黎領獎台上,意氣風發地用法語做演講的時雲崢。

  他只是一個躺在被自己弄髒的床上,連哭都不敢出聲絕望的男人。

  「你畫不了直線,我替你畫。」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管不住身體,我幫你收拾。你走不了路,我給你推一輩子輪椅。」

  「我不是來膜拜你站得多高,活得多體面的。」

  「我是來陪你過日子的。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陪著你。」

  我拿起他的右手,那隻只有大拇指能動的、沾著一點血的右手,輕輕貼在我的臉上。他大拇指上的血蹭在我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你是我的阿寒,從地獄裡爬回來見我的阿寒。無論你什麼樣,我都要。」

  他的大拇指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慢慢動了。

  從我的顴骨,輕輕蹭到我的眼角,把我的眼淚擦了。

  他只有這一根手指能使勁。

  他用這唯一能動的一根手指,替我擦了眼淚。

  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我抱著他,抱著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阿寒,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他的頭靠在我的肩上,呼吸慢慢平穩了。手指還搭在我的臉上,軟軟的,沒有力氣。

  我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沒關係的,阿寒。

  掉下去沒關係。

  摔碎了也沒關係。

  我們就在泥里,慢慢走。

  只要你還在,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總有走出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