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回到酒店,一夜無眠。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腦子裡全是南歌昨天崩潰的樣子。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她會不會反悔?會不會天亮了就當他沒來過?會不會寧願一輩子背著那個莫須有的罪名,在山裡當她的祝青桉,也不願去面對那個躺在 ICU 里、面目全非的時雲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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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擔心像藤蔓一樣纏得他喘不過氣。他告訴自己,換誰都會猶豫的。三年的自我放逐,三年的贖罪,一朝被推翻,任誰都需要時間消化。可他等不起,時雲崢更等不起。
天剛蒙蒙亮,他就退了房,讓司機開車往福利院趕。
山路上還飄著晨霧,能見度很低。車開到福利院門口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借著車燈的光,他隱約看見大門的牆根下,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他心裡猛地一緊,趕緊下車跑過去。
是南歌。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風衣,背著那個舊帆布包,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她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頭埋在臂彎里,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發呆。
聽見腳步聲,她慢慢抬起頭。
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還留著幹了的淚痕,頭髮亂蓬蓬地貼在臉頰上。看見是他,她沒有說話,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
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Ben 點點頭。
他沒問她昨晚睡沒睡,也沒問她吃沒吃早飯。
那些話太輕了,輕得配不上她此刻的重量。
他只是拉開車門,側身讓她先上。
她坐進后座,靠窗,眼睛一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景。
側臉很平靜,沒有任何表情。
Ben 坐她旁邊,剛想開口說直接去高鐵站,就聽見她輕聲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先去一趟青城山山門。」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又疑惑地看向 Ben。
「青城山?」Ben 也愣住了。他想不通這個時候,她為什麼要去青城山。但他沒有阻止,只是對司機點了點頭:「聽她的。」
車在青城山山門口停下。
天已經亮了,晨霧還沒散,把整座山裹得朦朦朧朧的。石階從腳下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雲霧裡。道觀的飛檐在樹梢間若隱若現,偶爾有一聲清越的罄聲從山腰飄下來,空靈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空氣里混著淡淡的香火味和草木的清香,洗去了一路的風塵。
她站在山門口,抬頭望著那看不見頂的石階,看了很久。
「我陪你上去。」Ben 說。
她沒說話,已經抬腳邁上了第一級台階。
Ben 以為她要走著上山,剛要跟上去,就看見她彎下腰,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階上。
然後,額頭輕輕碰了碰石面。
磕了一個頭。
Ben 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慢慢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踏上第二級台階。
再跪下,再磕頭。
站起來,第三級,跪下,磕頭。
一步一叩首。
晨霧裡,她單薄的背影一起一伏,像一株在風裡搖晃的蘆葦。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卻異常堅定,沒有絲毫猶豫。石階被千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又冷又滑。她的額頭觸上去,發出輕輕的 「咚」 的一聲,在寂靜的山裡格外清晰。
Ben 跟在她身後,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敢靠近,也不敢說話。
他只在書里和電視上見過這樣的朝聖者。那些從千里之外一步一叩走到拉薩的人,臉上帶著虔誠的光。他以前總覺得那是愚昧,是迷信。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看著她穿著普通的黑色風衣,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步一叩地往上走,他忽然懂了。
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把自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虔誠,所有的命,都捧出來,交給天地。
她的額頭很快就紅了。
磕到第三十級的時候,皮膚破了,鮮紅的血滲出來,在光潔的石階上留下一個小小的血印。她像是感覺不到疼,抬起來,再磕下去,新的血又蓋在舊的上面。
牛仔褲的膝蓋處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皮膚,很快也磨破了,血滲出來,把藍色的布料染成深褐色。每一次跪下,那片深色就擴大一點。
Ben 的喉嚨發緊。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磕過的石階上。霧氣散了,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青翠如洗。峰頂道觀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罄聲一陣一陣飄過來,悠遠綿長。
路上開始有遊客了。
有人停下來看她,掏出手機拍照。
有人小聲議論。
「這姑娘是求什麼呢?這麼誠心。」
「一步一叩啊,這是許了大願吧。」
「估計是求家人平安。你看她頭都磕破了,太可憐了。」
她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
不回頭,不停步,不說話。
只是機械地、堅定地,邁一步,跪下去,磕頭,站起來。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混著血,滴在石階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她的動作越來越慢,每一次起身都要晃一下,可每一個頭都磕得一樣重,一樣實。
Ben 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時雲崢。
想起他躺在 ICU 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卻咬著牙不肯死。想起他寧願自己扛下所有的罪,也不願讓南歌知道真相,想起他用最後一口氣撐著,只是為了護她周全。
時南潯教了他二十年。
教他看帳,教他識人,教他在商場上殺伐果斷。教他這個世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教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只能相信自己。
他一直信以為真。
可此刻看著那個一步一叩的背影,看著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冰冷的石階上鋪出一條通往山頂的路,他覺得那些教了他三十多年的道理,全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
她叩到山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一千三百多級台階。
一步都沒少,一個頭都沒漏。
Ben 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最後一個頭磕完,跪在地上,很久都沒有動。
她的背微微弓著,肩膀在輕輕發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撐著地面站起來。
膝蓋上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一動就扯得疼。額頭上的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糊了滿臉。頭髮被汗水淚水打濕,一縷一縷粘在臉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抬起頭,看著前面的道觀。
青瓦灰牆,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溫暖的金光。觀門半掩著,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Ben 看了眼天色,太陽快落山了,道觀馬上就要關門了。
她卻像是沒察覺,一步步朝觀門走去。
Ben 趕緊跟上。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道士,正準備關門。看見她,猛地愣住了,手裡的門栓 「哐當」 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 他張了張嘴,看著她滿頭滿臉的血,看著她破了的膝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南歌站在那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祈求。
沒有說話。
年輕道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 Ben,轉身就往裡面跑。
不一會兒,一個老道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穿著藏青色的道袍,頭髮和鬍子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卻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
看見南歌,他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說話。
老道士看了她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像山風吹過松林:「姑娘。」
「我從山下叩上來。」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想點一盞長明燈。」
老道士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殿裡走,」來吧「
南歌跟著他進去,Ben 也跟在後面。
大殿裡很靜,只有香火燃燒的噼啪聲。太上老君的神像高高在上,目光低垂,慈悲地看著芸芸眾生。夕陽透過雕花的木窗照進來,落在神像的鎏金衣袍上,落在地面的青磚上,浮塵在光柱里輕輕飛舞。
南歌跪在蒲團上,仰望著神像,望了很久。
老道士站在旁邊,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功德箱前,把背上的舊帆布包取下來,拉開拉鏈。
Ben 看見裡面裝的不是衣服,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扎著的錢。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塊的,還有皺巴巴的一塊錢和五毛錢。
是她三年來,在福利院省吃儉用,一分一分攢下的所有積蓄。
她把那些錢全部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放在功德箱上。
「我現在只有這麼多。」 她的聲音發著顫,「請您,幫我點一盞長明燈。」
老道士看了一眼那些錢,又看了看她,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後殿走,南歌和 Ben 趕緊跟上。
後殿有一間專門供長明燈的小屋。屋裡光線很暗,四面牆上全是燈龕,一盞盞油燈靜靜地燃著,像天上的星星。有的燈油快盡了,火苗微弱地跳動著;有的剛點不久,燒得正旺。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燈油味和香火味。
老道士取了一盞新的銅燈,慢慢倒上燈油,放上棉線燈芯,用火柴點燃。
小小的火苗 「騰」 地一下亮了起來,在昏暗的屋裡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
「姑娘,寫名字吧。」 老道士遞給她一張硃砂紅紙和一支毛筆。
南歌接過筆,手在不停地抖。
她用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的手腕,定了定神,一筆一划地,在紅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時雲崢。
每一筆都寫得很重,筆尖在紙上洇出小小的墨點。
老道士接過紅紙,仔細地貼在燈座上,然後把燈放進了最裡面的一個燈龕里。
南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盞燈。
火苗小小的,一晃一晃的,卻異常堅定,怎麼都不滅。
「姑娘。」 老道士忽然開口。
她轉過頭,看著他。
「貧道在這山上住了五十二年。」 老道士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慈悲,「見過無數點燈的人,沒見過像你這樣的。」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從山下一步一叩上來,貧道在三清殿,都看見了。」 老道士指了指窗外,「朝山拜頂,本應在寅時啟程。但心誠則靈,不在早晚。貧道今日破例,為你開這殿門,為你點這盞燈。」
南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道士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施主所願,必當有成。」
「去吧。山高路遠,姑娘多保重。」
南歌點點頭,對著老道士深深鞠了一躬。
她又轉過身,對著那盞長明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走到香爐前,點燃三炷香,舉過頭頂,三拜之後,插進了香爐里。
罄聲適時響起,清越悠長,在山谷里久久迴蕩。
出道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只剩最後一抹餘暉,把天邊染成了濃烈的橘紅色。山下的城鎮裡,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星星點點,像落在人間的銀河。
她站在觀門口,扶著欄杆,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
山風吹起她的頭髮,拂過她滿是血污的臉。
「下山的路有路燈。」Ben 站在她旁邊,輕聲說,「能看清。」
她點點頭。
站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輕聲說:「他會看見的。」
Ben 沒聽清:「什麼?」
「那盞燈。」 她轉過頭,看著 Ben,眼睛裡閃著光,「他會看見的。」
Ben 看著她,用力點頭:「會。一定會。」
她笑了。
那是 Ben 第一次看見她笑。
很淡,很輕,像山間的一縷清風,卻驅散了她臉上所有的陰霾和疲憊。
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心頭三年的巨石,像是終於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往山下走。
Ben 跟在她身後。
山頂的那盞長明燈,在他們身後,靜靜地燃著。
會亮很久。
會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