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來,他把店打烊了,讓店員都下班了。
「你怎麼來了?」他坐著輪椅,不停搓著手,有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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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了兩下又停下來,把手擱在膝蓋上,毯子底下的腿微微抖了一下。
「下班隨便逛逛,就不知不覺來到這裡。」我一臉淡然。
「你是,要找Ben?他,他不在。如果你想找他,可以給他打電話。」
小心翼翼的,試探著,生怕說錯話。
「我,我沒想約他,就是沒什麼事,閒逛到這裡了。」
「哦,是這樣。這店你也待過,有一些新到的東西,在這邊……」
他滑著輪椅在我前面領路。
滑了兩步,輪子碾到地上一根電線,車身歪了一下,他趕緊扶正,看了我一眼,怕我注意到了。
我只好跟在後面。
「南歌,我,我……」他背對著我,
猶猶豫豫的。
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
我看他吞吞吐吐的有點急躁,
「時總,您到底想說什麼?」
我猛地大步跨到他前面,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他得仰著頭才能看到我的臉。
這個角度不好看,下巴的線條繃著,脖子上的筋露出來,鎖骨凹進去一大塊。他瘦了,瘦得厲害,襯衫領口空了一圈。
「南歌,我……」
他被我這樣一嚇了一跳,有些侷促,舔了舔嘴唇,望著我,憋了好久,才艱難開口,「南歌,我為我之前對你所做的一切道歉。對不起。」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瞬間疼得腿一軟就倒下去。
他眼見我要倒,情急之中從輪椅上朝我撲了過來,
「南歌!」
「時雲崢!」
我倒在他身上,他當了我的肉墊。
摔在他身上那一下,我腦子突然劇烈地疼,整個人腦子瞬間就空白了,眩暈得厲害。
「南歌,有沒有摔傷哪裡?」他躺在我身下,語氣急迫,想趕緊起來看我傷沒傷著。
可我不起來他也起不來,他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擱,懸在半空,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自從那次以後,他連話都不太敢跟我說了。
他撲下來的時候,毯子甩掉了。
他的兩條癱腿暴露在燈光底下,褲管寬大,裡面的腿細得撐不滿,膝蓋的骨頭從褲子外面頂出來,腳踝松松垮垮的,一隻腳的鞋已經歪了,他自己不知道。
導尿管從褲腿下面露出來半截,連著一根細管子,繞到輪椅側面那個袋子上。
袋子被摔到地上了,裡面深色的液體晃了晃,沒有灑。
他的眼神往下掃了一眼,看到那根管子露出來了,臉一下子白了。
劇烈的頭痛,讓我昏了一分鐘。
緩過來的時候,聽到他在那一直焦急地叫我名字。
「對不起!」我趕緊從他身上爬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沒想砸到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看哪裡傷了沒?我起來不太方便,你先自己活動活動,哪裡疼?」他有些喘,大概扭到了哪裡,可他沒說。
他的第一反應是把褲腿往下拽了拽,蓋住那截管子。
「我沒事,大概就是低血壓。」
我快速瞟了他一眼,他瘦了,臉頰都有點凹了。襯衫袖子挽著,前臂倒是結實,十年推輪椅長出來的肌肉,和他大腿的細瘦形成極大的反差。
「我是真的想忙完就早點回來看你的,可一直有事情要處理,想親口跟你道歉,又怕你不想見我……」
他的輪椅剛才被他撲下來的勁兒推出去好遠。
他看看我,又看看輪椅。
整個人就那麼杵在地上,不吭聲。
他的褲子在剛才摔的時候蹭上去了,小腿露在外面,比我的胳膊粗不了多少,皮膚白得發青,上面有幾塊淤青。
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碰的,他自己肯定感覺不到。
我再怎麼恨他,也不忍心看著他這樣。
快步走上前,把輪椅推回來,推到他跟前。「需要我幫你嗎?」
他臉一下紅了,「不用,你,求你,能轉過身去嗎?別看著我。」
我轉過身,走開了幾步。可對面有面鏡子。
他先把那個袋子撿起來,看了看裡面的液體,用手指頭捏了捏管子,確認沒有折。然後把袋子擱在旁邊的椅子上,才開始挪自己。
他歪歪扭扭地往輪椅那爬。兩條癱腿露在外面,爬的時候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拖在身後。時不時他還回頭看一眼自己的腿,看有沒有跟著動,哪條不動了,還得用手搬一下調方向。左腿搬過去了,右腿還扭在原地,他夠了兩次沒夠著,只好先把上半身撐起來一點,再伸手去拽自己的褲腿,把那條腿拖過來。
爬到輪椅跟前了,他兩隻手搭上扶手,手臂較了半天勁,才把自己撐上去。上去的一瞬間身體往一邊歪了,他趕緊用胳膊夾住扶手穩住,喘了好幾口氣。
然後他開始收拾。把那個袋子掛回輪椅側面,用毯子的邊角擋住。把褲腿拉下來。毯子展開蓋在腿上,摸了摸,又翻了個面,把蹭髒的那面翻到裡面。最後用手把自己兩隻腳搬上踏板,擺正。
弄了好半天才重新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的腿在毯子底下偷偷打顫,一隻腳已經又掉下踏板了,他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咬住嘴唇,眼淚流了一臉。
「你有沒有摔到哪裡?」我的聲音沒那麼沖了。
「胳膊有點扭到了,沒事。」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沒事,轉移的時候偶爾也會摔下來,習慣了。」
他說」習慣了」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畢竟是畫設計圖的知名設計師,不像我這種小透明。以後別這樣了,你再摔到哪裡訛上我,我真賠不起。」
「南歌,沒想到會害得你大出血,害你手術,差點鑄成大錯。」
「南歌,對不起,我,我是真的後悔。我不會再對你那樣了,不會再強迫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手擱在毯子上面,無意識地摁著自己的膝蓋。毯子底下的腿又抖了一下,他伸手摁住了,摁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時總,你也說了過去的就過去了,命也算賠給你一次了。我命硬,從此我們兩清了,以後只是公司的上下級,僅此而已。」
「南歌,以後可不可以,就把我當成你的哥哥?我會好好照顧你,之前的事情我保證絕不會再發生。」他一臉懇切。
「時總,咱們關係沒那麼好。我們不過是小時候的鄰居,也沒認識多久。你突然莫名其妙來找我算帳,不由分說就認定我害你殘疾,脅迫我,囚禁我,甚至還對我用強。我未婚先孕,還做了宮外孕手術,以後再想結婚都要被人指指點點d。你現在又想幹什麼,做我哥哥,演苦情劇?這是你變著花樣折磨我的新愛好嗎?」
「南歌……」他有點哽咽,「不是這樣的,是我,是我錯了!是我自己的偏執,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麼多年我只是想找到你,小時候答應過你,長大了要一直照顧你,可我沒做到。你失憶了,不記得當時的事,是我自己極端,一直找不到你,你又不記得我,我就……我就編了一個理由,想把你留在我身邊。」
他停了一下。
「什麼理由?」
「騙你說殘疾是你造成的。」
「你說什麼?」
他沒有看我。手指頭在毯子上來回蹭著自己的大腿,一遍又一遍。
「那晚的事……不是你的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是意外。」他的聲音很低,「那天晚上下雨,地滑,我們兩個都在那個樓上,你腳沒站穩,我去拉你,然後……就下去了。」
「那你怎麼·········」
「我踩空掉下去的。」他打斷了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淡,手攥了一下毯子,很快鬆開了。
「那你說是我推的?」
「南歌,不是你推的。從來都不是。是我自己編的,因為那時候我恨你。我恨你忘了那個晚上,恨你忘了我,恨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找了一個最狠的理由綁住你。」
他的嗓子越來越啞,「是我混蛋,是我的錯。求你,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心裡翻江倒海。「為什麼非得找我,非得是我?你找了我十年,找到了又騙我說是我害你癱的,圖什麼?」
「因為……」他的手攥著輪椅扶手,指節發白,「因為那個晚上,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個晚上。你可能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什麼都記得。每一秒鐘,每一個字,你說了什麼,你哭了幾次,你拽著我的衣服一直哭,我··········全都記得。」
他的聲音突然破碎了。
「我癱了以後,什麼都沒了。腿沒了,所有親人都沒了,大學也上不了了,以後什麼樣我都不敢想。那些年我只剩一件事,就是找你。我想著,只要找到你,你會記得那天晚上的,你會記得我的,你會來看我。我等了你十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毯子底下的腿。
「然後十年後,我找到你了。你看著我,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你討厭我,躲著我。」
他的下巴在抖。
「我二十歲就變成這樣了。十年沒碰過任何一個人,十年沒被誰正眼瞧過。在你面前,我連站都站不起來,連自己的褲子都換不利索。你知不知道見到你那天我在車裡坐了多久?兩個小時。先去處理了……該處理的事,換了兩條褲子,吃了抗痙攣的藥,練了半天表情,告訴自己不能抖,不能慌,不能讓南歌看出來你是個屎尿不知的廢物。」
他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結果你和Ben在酒吧喝的天昏地暗,和那些男人·······見到我卻········卻像是見到鬼一樣的表情。」
「所以你就編了那個謊來綁住我?」
「是。」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真信了一輩子怎麼辦?要是我一輩子覺得是我害了你,一輩子對你心懷歉疚,走不出來,那我的人生算什麼?」
他啞了一會兒。
「我沒想那麼多。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跑掉。用什麼辦法都行,只要不讓你再跑掉。」
「你這內心的扭曲,我對你還真是刮目相看了啊,時總!」我冷哼著,嘴裡的話張口就來,句句往要害上扎。
「南歌,我是真的找了你很多年!我以為你嫌棄我殘疾,故意躲著我。」
「時總,我沒躲著你,我一直都光明正大活著,雖然窮,但很努力地活著。」
「是我不好,是我的錯,是我道德綁架你!」
「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我真不知道和你在一起那段日子,我怎麼會那樣對你。分開那麼多年再見到你,我就失控了。我後悔,我真的很後悔!」
我胸口翻騰難受。「別再說了,時雲崢!再回想一點,我都覺得噁心!」
他的手攥了一下輪椅扶手,指節發白。整個人往輪椅里縮了一截。
「南歌,這些年你有沒有……」他忽然問了一句,然後停住了。
「有沒有什麼?」
「你有沒有,想起來過一點點?哪怕一點點?」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我,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有。連大出血那次都沒有。」
他聽完,低下頭。
嘴唇動了一下,沉重的嘆了口氣。
「罷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想不起來也沒什麼不好的。有些事……忘了比記著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又開始摸自己的腿。
來回蹭,來回蹭。
「南歌,你是我等了你好多年才找到的。本以為你會高興見到我,可你對我那麼冷淡。你說你失憶了,那麼重要的一晚,改變我一生的一晚,你全都不記得了。我以為你嫌我是個癱子,討厭我,在你面前,我真的盡力控制,希望自己像個正常人。那麼多年的復健,膀胱訓練,可在見到你的那一刻,全都白費了。我不想在你面前情緒失控的,可我還是搞砸了。你嫌我髒,即便我再怎麼掩飾,也蓋不住我的殘疾。你甚至都不想正面看我一眼。」
他低下頭。毯子底下的腳又掉下踏板了。他彎腰去搬,搬了兩下手滑沒搬上去,又夠了一次,才把腳放回踏板上。
他做完這些抬頭看著我,像好多年前的那個男孩子,白襯衫,不怎麼說話,安安靜靜望著我。
透過他的眼睛,我覺得我看到的就是當年那個人。
「我沒有嫌棄你,是你一見面就非說我害你殘廢,對我百般刁難的!」
他眼角有點紅,「可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失憶了,是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
「時雲崢,別說了,夠了!」
我的心亂得不行了,「你不要仗著以前我的青澀朦朧就欺負我!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你不能因為這個就要挾我,讓我承受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你就是誠心讓我對你愧疚一輩子!」
「南歌!」他看我哭,更慌了,「我沒有,我不是!」
「現在我真的知道了,我懂了,我錯怪你了。你不記得我了,不喜歡我這個癱子,都不要緊了。我知道你是真的失憶了,我釋懷了。我不要你對我怎麼樣,什麼都不要你做了。就……就別拉黑我,別躲著我,別讓我再也找不到你,好不好?我不會再干涉你任何事,只要能聯繫到你,知道你平安,我就安心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求。好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在搓自己的褲腿。搓著搓著搓到了膝蓋,搓到了那兩條他搬都搬不動的腿。
褲子空蕩蕩的,手掌搓過去,全是骨頭的輪廓。
我坐在地上,默默流淚。
他被我搞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沒……沒嫌棄你是········。」我說不出殘廢那兩個字。
而且他在我心裡從來都沒翻過篇。
我日思夜想,美夢噩夢,大部分都是他。
夢裡的一笑一顰,都是因為他。
哪怕是差點死了的那次,我心裡也沒有再怨過他。
胸口堵得慌,腦子也疼得要命。
那團記憶就像是死在腦子裡了,什麼刺激都想不起來。
我只能認了,接受遺忘這個事實。
那晚我為什麼也墜樓,就算想不起來,真相也肯定不是他說的那麼簡單。
可是我現在不想再弄清楚了。
遇到他,我就沒正常過,以前是,現在還是。
時雲崢,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我心裡一直就這麼一句話,時時刻刻,日夜不停。
可嘴上說出來的是——
「就這樣吧,時雲崢,我們別再見了,放過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