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挪動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渾身疼。
耳朵的傷口已經結痂,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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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到處青紫,從肩到腰連成一片,撕裂的疼痛一陣一陣地往上竄。
床頭柜上那杯水,離我不過半臂的距離,我伸了兩次,都沒能夠到。
身上起了熱,喉嚨燒灼,發不出聲,連起身喝水都做不到。
還是天旋地轉。
他再沒來過。
大概是我那句話讓他頗為震驚。
明顯冒犯到了他,觸了他的禁區。
我對他年少時不知緣起的情愫,他或許從來不知道。
他和我待在一起,大概只是打發時間,他從未對我表示過什麼,最出格的也就是每天等我上學,等我放學,聽我嘰嘰喳喳,他沒什麼表情,偶爾目光深沉地望著我,仿佛透過我,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或許從來不屬於我,更不會喜歡我。
高燒惡寒,半夜抖得連被子都蓋不住。
他聽到動靜,進來看了看我。
我最後有意識,是看到他在我面前嘴唇開開合合,什麼都聽不清。
混沌中,他的聲音一直在旁邊說。
「憑什麼你可以重新來過,我為什麼都記得?」
「你讓我變成這樣,可你說你什麼都忘了,這對我公平嗎?」
「你以前說過,要和我抵死糾纏,如今你要食言了嗎?」
「南歌,你忘了的那些事,如今才是對我最大的懲罰。」
「我這樣把你逼到絕境,你都還記不起來,那些你遺忘了的記憶里的我,現在對你來說算什麼?」
再次醒來,已經不在海島了。
高端的私人病房,只有定時檢查的醫生和護士,她們什麼都不說,我問什麼她們也不回答。我佝僂著腰,站不直,勉強拖著渾身沒有好地方的身體,一步一步挨到盥洗室,對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眶深凹,臉色煞白,嘴角全都腫了,頭髮枯黃,憔悴不堪。
我打開水龍頭洗手,眼淚流下來,胸口堵著,上不去下不來。
我哭都覺得吃力。
「你醒了?」
Ben來了,能再見到他,我頗感意外。
這是私人病房,時雲崢的地盤,連護士都不跟我多說一句話。
他是怎麼進來的?
沒來得及想,看到他的一瞬間,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曾經對我的善意,如今讓我倍感溫暖,甚至他隨便說一句話,我都感激不已。
我見到他,像是見到了親人,撲到他懷裡。
「天啊,南歌,你狀態太差了,到底發生什麼了?」他一臉心疼。
「鬆手!」
身後突然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Ben沒有放開。
「時雲崢,她是個人,活生生的人,你這樣會毀了她。」
「毀了她?她命硬,你太小看她了。」
「時雲崢,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會報警,你將來鬧出人命,別怪我沒提醒你。」
「威脅我?」他的聲音更冷,「Ben,搞清你在時家的位置,還輪不到你在我面前說三道四。」
他們兩人劍拔弩張。
我擔心Ben再替我說話,讓他惹上麻煩。
「Ben,謝謝您,以後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值得您這樣。」
他悲傷地看著我,「南歌,為什麼不為自己爭取一下?你本該有更好的未來。」
我衝著他搖搖頭,「別管我了,別給你自己找麻煩。」
他搖了搖頭,沉默片刻,轉身離開了。
走之前回了一下頭,目光在我和時雲崢之間很快地掃了一眼。
時雲崢沒再說什麼,也沒再進病房。
·
傷徹底好了,已經是半個月以後。
他把我又帶回海島,和之前不同,他不允許我太久離開他的視野,但他只是沉默地注視,不開口。
盯著我,2
不許我忤逆他。
我低著頭不看他,自顧自幹著我的事,我們把日子過成黑白默片,各自懷揣著不幸,卻對幸福三緘其口。
海上經常起霧,潮濕得很。
我坐在海邊沙灘上,那是我暫時可以喘口氣的地方。我從黃昏待到深夜,有時候想,如果是一條人魚就好了,可以游回深海,可以游到對岸,可以遠離他。
他討厭我在沙灘上。
因為他的輪椅進不了沙地。
等天黑我不得不回來,總能撿到他摔碎的東西,稍不留神就被砸到或者割到。
我收拾好一切,就回房間。
這裡所有房間都沒有鎖,除了他的。
偶爾半夜,他會進來坐在那裡注視著我。
開始還被他嚇一跳,後來竟然習慣了。
和一個瘋子住在一個屋檐下,需要學聰明點。
抱著不招惹,不惹怒,不試圖糾正他的任何怪癖,因為你也不知道下一秒他要做什麼。
直到有一天,下起傾盆大雨。
海上捲起大浪,雷聲很大,我蜷縮在房間裡,閃電像是劈中別墅,瞬間斷電。
我怕得要命。
自從墜樓腦袋受傷,我就開始下意識地害怕閃電。
雷聲震耳欲聾,心跳得劇烈,驚嚇讓我想吐,頭很痛很沉,我縮在角落裡,捂著耳朵,瑟瑟發抖。
他推開了門。
「南歌!」
我瑟縮地躲在黑暗裡,不知道他又要幹什麼。
「南歌!」
「南歌!」
手機照明掃到我,我團在角落裡抖得厲害,已經退無可退了。
「過來,到我這裡來。」
「我不要,我不要過去。」
「過來,我保證,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你騙人,你一直都在折磨我。」
「南歌,打雷了,你不是最怕打雷嗎?來,過來,到我這裡來。」
「我不要!」
「乖,別怕,到我這裡來。」
他的聲音蠱惑人心。溫柔的他並不多見,那個聲音一出來,我腳就不聽使喚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腿自己就走過去了。
他把我牽起來,帶我躺回床上。
他挪上來的時候我看著他。兩隻手撐著床沿,把上半身拖上來,回手搬腿,一條一條。搬的時候腳踝軟塌塌地垂著,隨著動作晃了兩下。這次他搬得比上次順,搬上來以後順手把褲管攏了一下,把露出來的那截細瘦的小腿遮回去。
他摟著我,手輕輕撫著我的臉頰。
「南歌,你好久沒有躺在我懷裡了。」
他的聲音很低,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
閃電照下來,他的臉很白,眼眸里都是我。
和平日裡的他不一樣。
輕柔的,
生怕用力就把什麼東西弄碎了。
他身上的味道,乾淨,熟悉。
又是洗過澡,換過衣服的。
我閉著眼,胸口不受控地往下沉。
他的手在遊走,碰到脖子上的青紫,繞開了。
碰到肩膀那塊,繞開了。
碰到鎖骨下面他上次咬的地方,手指頭懸著停了一秒,繞開了。
一處一處地繞,在我身上走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路。
他碰到我耳垂,那裡上次被他咬破了,還有痕跡。
他的手指剛碰上去,我下意識躲了一下。
他停了。
「耳朵還疼嗎?」
「還好。」
他沉默了一下。「對不起,南歌。」
外面雷聲一聲接一聲。他的嘴唇碰到我臉頰,輕得我差點以為是錯覺,然後退開一點,停在那裡。
我沒有推開他。
他就在那個距離上待著。
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熱的。
他的手擱在我腰側,手指一直在微微發顫。
他的嘴唇從臉頰挪到嘴角。
在那裡停著,不動了。
等了很久。
我沒有偏過去。
但也沒有躲。
他吻了下來。
蜻蜓點水般,嘴唇剛碰到就退開一點,又碰上去,又退開,像是在確認,
是否他可以碰。
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
他的手經過我的肋骨,經過腰線,慢得我能數清他每根手指頭停留的時間。他的手大,指腹有繭,畫圖磨出來的繭子,蹭在皮膚上有一點粗糙,一點癢。
他親我脖子的時候,自己先痙攣了一會。
嘴唇貼上來之後不敢使勁兒,就擱在那裡,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臉上。
他撐著的兩條胳膊還是在抖。
他的重心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偏了一點,讓自己的癱腿不完全壓在我腿上。那條腿痙攣了一下,不受控地彈動,腳背弓起來繃得發白,他伸手摁住自己的膝蓋,把腿按回去,臉上閃過一絲挫敗,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南歌。」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悶悶的,「為什麼你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到底要做什麼,你才能記起來?」
外面一道閃電,照得整個房間亮了一瞬。
他的睫毛上有細碎的汗。
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心跳隔著皮膚,又快,又亂。
他的下半身是涼的,腿靠著我的腿,沒有溫度。
他很慢。
每一下都很慢。
他低聲問我疼不疼。
我說不疼。
他又停了一下,
問我冷不冷。
我說不冷。
他和我十指交叉,握得很緊,手心是濕的。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壓在我頸窩裡,潮熱的。
然後他停了。
整個人停了。
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手掌撐在我兩側,手指滑開了,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拔了塞子一樣全泄了。
額頭的汗打濕了枕套。
他沒有說話。
一股溫熱的液體淌過來。濕的,熱的,然後漸漸變涼。
他趴著,一動不動。
臉埋在枕頭裡,後頸的筋繃得發白,肩膀的肌肉一塊一塊地收緊。
他想走。
胳膊撐了一下,沒撐起來。
又撐了一下,手掌滑了,整個人更深地陷在那裡。
他的癱腿扭在一邊,擋著,他夠不到,搬不開,越慌越動彈不了。
急得他幾乎要吼出來了。
他的手攥著床單,指節一根根發白。
那一刻他的樣子,我胸口酸得要命。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般,
伸手捧住了他的臉,把他從枕頭裡掰起來。
他不肯。
我用了力。
他的臉上全是汗,眼眶是紅的,下頜咬得死緊,嘴唇咬出了血。
他不看我,眼神往一邊躲。
我親了他的額頭。
又親了他的嘴唇。
鐵鏽味的,是他自己咬的。
又親了他濕的眼角。
亂七八糟的,親了好幾下。
他一下就不動了。
整個人定住,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眼淚下來了,沒有聲音,就是順著臉往下掉,掉在我手指頭上,燒的我覺得燙手。
他攥住我的手,把我的手貼在他臉上,閉上眼。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看我。
「時雲崢。」
我把嘴唇貼上去,認認真真地親了他。
他從肩膀到手指頭,全都在抖。
然後他摟著我,手指插進我頭髮里,吻得很用力,牙齒都磕在一起,嘴唇上的血蹭到我臉上,他不管,我也不管。
·
這一次他不急了。
他的腿貼著我的腿,冰涼,細軟,偶爾抽一下,他沒有再去摁它。
他親我的耳朵。
嘴唇經過耳垂那塊傷疤的時候,停了一下,很輕地碰了碰。
他把額頭抵著我的鎖骨,悶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什麼?」
「……十年。」
頭埋在我肩膀,只聽到聲音悶悶的。
「等了你十年。」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再也沒有鬆開過。
他的呼吸打在我頸窩裡,
動作是慢的。
他的手臂一直繃著,肌肉在一直收緊。
但這一次他的身體沒有再出問題。
呼吸越來越急,最後悶哼了一聲。
像是憋了很久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整個人塌下來,壓在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只有彼此的心跳。
他沒有動。
窗外的雷還在響,海浪很大,拍在岩石上一聲接一聲。
他摟著我,下巴擱在我頭頂,手臂的力道很緊。
「南歌。」
「嗯。」
「不要走。」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肚子突然絞痛,像有人在裡面擰。
一開始我以為是月事來了,也沒在意。
但痛感越來越劇烈。
不是月事的那種痛,是從小腹的一側往外撕扯,尖銳的,像刀子在裡面絞。
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
我想起身,腿發軟,連起身都沒有力氣,一下子就倒回去了。
「南歌?」他的手還搭在我腰上,感覺到我在抖,「怎麼了?」
「肚子……疼……」
他伸手摸我的額頭,手碰到我的臉。
冰的。
「你出冷汗了。」
他打開手機照明。
然後他看到了。
床單上一大片暗紅色,還在往外洇。
「南歌!南歌!」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南歌,睜眼,你睜眼,南歌!」
「別,別這樣,睜開眼!」
他側在我身邊,癱腿甩在一邊顧不上管,用上半身的力氣死死按著我的小腹。
手打滑,他就換一個位置再按,全是血,他的手全是血。
「求你,求你醒過來!」
「你不能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求你了!」
他顫抖著,「只要你睜開眼,我答應你,從此以後放你自由!」
他哭了。沒有聲音,淚水直接往下掉,砸在我臉上。
「南歌!!!!」
他的聲音到最後不成句了,就剩那一個音節,一遍一遍,反反覆覆。
我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最後看到的是他的臉,閃電照下來,白得嚇人,嘴唇在動,可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就這樣吧。
再見了,時雲崢。
不用求你放過我了。
這次我終於能做一回自己的主,
我不要你了,
時雲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