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四章 梅雨時節(中)

    到了該下雨的時節,便自然有一場雨。💔♜ ❻❾𝕊н𝐔א.¢𝐎𝓶 🍔🔥

    少梁城的那場雨,是辰時開始下的,雨勢最開始不大,可是之後,幾乎是每一刻鐘之後,雨便要大上一些,過了晌午,便已經是傾盆大雨,即便是撐傘都幾乎是撐不住了,雨水太過猛烈,很快便能將油紙傘給直接打破。

    所以街道上已經沒了行人。

    在少梁城東邊的一座別院裡,有個老人在屋檐下看雨。

    在他身側候著兩個一身甲冑的中年將領。

    只是都靜立在此,沒有說話。

    雨水太大,甚至於就是站在屋檐下,兩位中年將領的甲冑上都已經有了好些雨珠,老人的衣擺更是已經濕潤。

    只是這個老人沒有半點在意,看著遠方,好像是在等人。

    半刻鐘之後,院子外來了另外一個黑袍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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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渾身濕透了,來到這裡之後,卻沒有急著換衣物,而是在那老人身側站定,片刻之後便開口說道「都準備好了。」

    老人沒有轉頭,只是說道「他心思縝密,要萬分小心,若是出了事情,前功盡棄不說,送了命,誰也不划算。」

    那中年男人點頭,「今日雨大,正是好時機。」

    老人看著場雨,也是點頭,然後便讓那兩位穿著甲冑的將軍出門。

    「等一個時辰,便去宮門,裡面自然有人開門,之後衝進皇帝寢宮,先殺他,之後把控皇城。」

    要求簡單,三言兩語便已經說清楚了。

    那兩位將軍出門之後,老人這才扭頭看著這個中年男人,說了句坐。

    後者坐下之後,不發一言。

    大概是有些緊張的緣故。

    老人瞥了他一眼,直白說道「他的皇位本來就是從先帝手裡拿過來的,說不上正統,你去拿回來,名正言順。」

    那中年男人有些猶豫,然後問道「我這麼做,不見得會被人接受。」

    「不一樣的。」老人看著雨勢感嘆道「他身體裡沒有皇族的血,你有,你的母后是先帝的公主,你身體裡是有皇族血液的,你把皇位拿回來,名正言順!」

    中年男人眉頭微皺,「可是他有好幾個兒子,以後他們來對付我,怎麼辦?」

    老人理所當然的說道「繼承大位之後,這些皇子,可以貶可以囚也可以殺。」

    為君者,自古以來,便是無情兩字,從古至今都是如此,沒有什麼好說的。

    那中年男人明顯還有些猶豫,但是很快便面無表情,顯然是那皇位對於他的吸引要遠遠勝過別的東西。🏆♤ ➅➈ˢ𝓱Ữ𝓧.c𝑜м ☯♗

    老人仰頭看著外面的雨,輕聲道「等著吧。」

    ……

    ……

    大雨磅礴,這天地之間除去雨聲之外,當真是聽不到些別的聲音了。

    皇宮裡的太監宮女除去今日還在皇帝寢宮當差的,其餘的,都已經放了半日假。

    皇宮這個時候其實顯得有些冷清。

    那位大周的皇帝陛下也坐在屋檐下,身側有好幾個太監陪著。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老太監,也已經是滿頭白髮。

    姓謝不姓姬的大周皇帝雖說並沒有太老,但是花白的頭髮顯得很是頹敗,整個人看著沒有什麼精神,身體枯瘦,看起來是不久便要離開人間的樣子。

    這自古以來,做皇帝的都活不長,這個年紀的大周皇帝,已經差不多真的是該離開人間了。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位大周皇帝離開人間之後,之後的大周會不會繼續動盪。

    在他在位的這麼多年裡,整個大周並沒有出現半點問題,國泰民安,便是說的是他治理下的大周了。

    只是這樣的光景還能維持多久,沒有人能保證了。

    看了半天雨勢,那位已經看起來老態龍鐘的大周皇帝忽然喚來身側一直候著的小太監,低聲說道「去問問,六皇子怎麼還不來。」

    小太監一驚,隨即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顫顫巍巍的說道「陛下,您忘了,六皇子之前因為謀逆,已經被發往邊關了,沒有陛下的旨意,六皇子怎麼能來少梁城?」

    大周皇帝嗯了一聲,然後自嘲一笑,「朕是忘了,老六當年謀亂,已經被朕發往邊關了。」

    小太監跪在地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很快大周皇帝便說道「可是他怎麼又和你見上面了?」

    本來聲音不高,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偏偏天上又打了聲雷,讓那小太監臉色煞白,不知道是被雷嚇的,還是被大周皇帝這句話嚇得。

    大周皇帝看著他,輕聲說道「老六許了你什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沒有看那個小太監哪怕一眼,只是一直在看向遠處。

    那個老太監已經嘆了口氣。

    這麼些年來過去了,朝堂之上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大臣知道了這位皇帝陛下的手腕,現在竟然在皇帝陛下最後的日子裡,六皇子又要作亂,這一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也不知道有這場大雨能不能衝去那些鮮血。

    即便是能夠衝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讓這皇宮一如當初了。

    兩句話之後,小太監便已經被人拿下,大周皇帝卻是根本都沒有看這邊,只是抬眼看向了某處。

    老太監走過來不知道和大周皇帝說了些什麼,後者微微點頭,這一次沒說留誰一條命的事情。

    老太監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陛下當真如此嗎?」

    謝應自從成為大周皇帝之後,這些年很少殺人,即便是犯了大罪的臣子,能夠赦免便一定是赦免了。

    大多都是流放而已。

    六皇子之前那一次謀亂,他也都赦免了,這一次卻下了要殺人的命令,老太監擔心他自己過不去,便想要勸一勸,也是給皇帝陛下一個台階下。

    他能夠在皇帝陛下身邊服侍這麼多年,自然而然是能夠審時度勢的。

    要不然也不會真的活到如今,都還能身處此地。

    只是這一次,謝應很堅決,點頭之後,也不多言。

    老太監退了出去,很快便走入雨幕之中,既然打傘遮不住雨,那還打什麼?

    有些事情攔不下,那還攔什麼?

    這都是一樣的道理。

    在老太監離去之後,謝應便準備站起身來,但是這個時候卻看到遠處有傘來。

    

    前後兩把傘,走在前面的那一把傘,被雨水沖刷的都拿不住,傘下是個瘦弱的男子,而走在後面的那一位,則是至始至終都在傘面下。

    看不清面容,只知道那人穿了一身白袍。

    就在雨幕里。

    有侍衛已經發現,當即便怒喝道「何人敢擅闖皇宮?」

    走在前面的那個瘦弱男子一頓,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竟然朝著前面便跑了過來。

    這個時候,兩個侍衛對視一眼,便要出手,卻聽到那位皇帝陛下搖頭,「住手。」

    兩位侍衛停下要出手的打算,只是也一直看著前面,要時時刻刻護著那位大周皇帝。

    瘦弱男子跑到屋檐下,很快便收了雨傘,看了一眼這個穿著龍袍的老人,想著這位就應該是大周皇帝了,就對他笑了笑。

    謝應神情不變,卻只是看著雨里的那把傘。

    那一襲白袍總算是快來到他面前。

    走到屋檐下,收傘之後露出面容。

    謝應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笑了起來,「李扶搖,這麼多年不見,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老。」

    李扶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遠處的檐角,「我想了想,覺得你快死了,便想要來看看你。」

    這是很過分的話,但是在謝應聽來,也覺得沒什麼,他本來就是要死了,這一點沒有半點問題。


    謝應點頭,然後感慨道「你來得本來就不是時候。」

    李扶搖說道「見過了你最後一面,我便要去別的地方,我有件事想不清楚,想要到處去看看。」

    謝應點頭,然後說道「我在少梁城也時常聽到你的事情,你現在應該是登樓境了,之後便要成為那些雲里的聖人,現在再說你是我的朋友,我都有些說不過去。」

    謝應對李扶搖,沒有自稱朕。

    他們是朋友,本來就該這樣。

    說著話,就有太監搬來了椅子,李扶搖一屁股坐下去,看了眼正在下的這場雨,想了片刻,笑著說道「現在還能看見了,再過個數百年,整個人間,只怕沒幾個人認識了。」

    過個幾百年。

    滄海桑田。

    說得有些淡然,但更多的是無奈。

    謝應說道「當年你練劍是為了回到洛陽城報仇,那後來呢,你練劍又是為了什麼?」

    李扶搖坦白道「後來練劍,是因為喜歡的姑娘她爹非要我成為滄海才肯把閨女嫁給我,只不過後來練著練著也發現事情其實不是這麼樣的,即便是當初,也不全部是為了報仇。」

    是的,當初老祖宗在他下山之前給他說了那麼些話,他練劍就不僅僅是為了報仇了,那會兒又想過之後要上沉斜山一趟,但是最後還是放棄了,不是因為害怕葉笙歌,而是後面他才明白,其實梁亦也不是什麼惡人。

    即便他站在道門中,對劍山,也全然不是那麼惡。

    當然,這和梁亦之間的一戰,李扶搖會在成為滄海之後,去找他。

    謝應說道「還不錯。」

    李扶搖點點頭,不過隨即說道「你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很不錯,放在之前我爹給我講的故事裡,便是最好了。」

    當初李父給李扶搖講的那些故事裡,要是出現一個謝應這樣的,不僅家世顯赫,年紀輕輕便成了一位將軍,之後更是迎娶了公主,成為了大周的皇帝。

    只怕是講給旁人聽,旁人都不會相信。

    但是這些事情,又實實在在都是真的。

    李扶搖笑了笑。

    不知道想起了些什麼。

    謝應不再說話,他現在在等,在等老太監的消息,六皇子謀亂,他早已經知道,並且已經做了布置,之後便是清洗,沒有任何問題。

    只是免不得傷心一番,本來都是他的兒子。

    李扶搖看過宮廷爭鬥,但是不多。

    此刻也不會說些什麼。

    謝應感慨道「像是你這樣也好,不用經歷太多抉擇。」

    李扶搖沒說話。

    一直站著的劉衫卻有些腿麻了,開始敲打著自己的雙腿。

    謝應這才注意到這個瘦弱男子,「你徒弟?」

    李扶搖搖頭笑道「之前問他要不要學劍,他拒絕我,現在就算是他求我,八成我也不答應他了。只不過他對練刀或許更有興趣一些,只是所有練刀的高手裡,都跟我不熟。」

    那些用刀的滄海,山河這邊只有一位陳酒,雖然他是程雨聲的師伯,但說起來,還真和他不熟。

    至於妖土的那兩位,平南妖君和西山妖君,和李扶搖沒有半點關係。

    怎麼都扯不到一起。

    劉衫嘿嘿一笑,他本來就沒有想要變成什麼厲害的修士,所以一點都上心。

    李扶搖也知道,所以不在這個事情上糾結下去,只是看了一眼遠處,便站起身來。

    見過了謝應,他要去尋劍了。

    當初洗師叔下山去攔觀主之前,便對李扶搖說過之後要去尋那柄藏魚劍。

    這麼多年過去了,李扶搖一直都沒有時間,現在有了好些時間,自然是要去找一找的。

    謝應也沒有說什麼,他們之間本來也都沒有了什麼好聊的,還是朋友,但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真的沒有任何的關聯了。

    很正常。

    謝應說道「你應該會覺得我這樣過著很無趣,畢竟連自己的兒子都會想著要殺我。」

    李扶搖說道「我沒有兒子,我感受不到。」

    這本來是個玩笑話,但是說出來的時候,李扶搖自己覺得有些古怪。

    要是不練劍,這會兒他可能不僅是有兒子,還可能有孫子了。

    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

    他扭頭看了一眼謝應,說了句走了。

    謝應嗯了一聲。

    然後李扶搖看了一眼劉衫,劉衫猶豫片刻,帶著些苦意說道「李先生,能不能等會兒?」

    李扶搖疑惑道「為什麼?」

    劉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濕透了的衣衫,然後很是無奈的說道「你看這雨,這麼大,怎麼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