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煮霞……
這四個字,像是一柄最為鋒利的劍,直接便刺入了她的心間。
怎麼又來一個煮霞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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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輕裳只覺得天旋地轉,對於來到仙宮發生的一切,都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虛妄感。尤其是那屍蟲的幾重身份,早就讓她有些弄不明白了,這會兒又冒出一個煮霞真人來,她哪裡能想明白。
周遲盯著眼前的男子,看著他指尖自己留下的那張咸雪符,輕輕搖頭,「你不是煮霞。」
之前屍蟲說他是煮霞真人的時候,周遲也這樣說過,當時他就反駁過那屍蟲,如今他又要反駁眼前的這個男子。
周遲看著他的樣子,吐了口濁氣,「明白了,你是煮霞的執念,是一道殘念。」
大修士有意念之說,但意念兩字被放在一起,可實際上卻是天壤之別,意就類似於之前周遲在往生殿裡壁畫墨團上看到的那位,可以留存,但終究會消亡。
而念,天地都可去,甚至也可修行,也有自己的思想,和常人無異。
但這樣玄妙的手段,大概只有真正的大修士可以施展,即便施展,也會有極大的代價,所以修士若非必要,必不可能輕易從自己身軀里剝離出來一道念來。
眼前的煮霞真人,卻又不是普通的念,煮霞這樣的人,在那樣的境況下,也不會選擇留下一道念來,以他當時的狀態已經做不到,即便能做到,他也不會這樣做,因為代價太大,活下來的念要重新修行,更是一個獨立的自己,那和他無關。
得不償失的事情,他不會做。
那這道念是由何而來的?
那人有些讚賞地看著周遲,微笑道:「你很聰明,猜到了一些真相。」
「當初解時的一劍斬來,劍光從仙宮之外,再到那丹房,很快,不過一眨眼的時間,但我畢竟是青天,一眨眼,已經夠了。」
「我感受到了那一劍,我知道我擋不住,我註定死在那一劍之下,但我很憤怒,很不甘心,很痛苦,一切付諸流水的感覺,你能體會嗎?」
「所以就在那一瞬間,我有了一道執念,是怨恨,是不甘,是憤怒。可惜也沒什麼用,因為時間太短了,我離不開那具軀體,就算是離開了,也沒有載體。」
那人,或者說煮霞真人,此刻就這麼看著周遲,輕描淡寫地開口道:「之後無數年,我都在那軀體裡,軀體裡的大道本源,天地元氣,漸漸消散,我也會漸漸消散,到那個時候,煮霞就會真正的煙消雲散。」
「其實要不是在此地,在那座殺陣之上,那一劍落下來,哪裡會有那麼多別的故事……說得有些遠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故事,我儘量簡短一些。」
「我在那軀體裡殘存了多年,漸漸消散,已經快要不存,就在這個時候,那屍蟲吃了那些血肉之後,又盯上了我的屍體,在漫長的等待之後,他吃了我。」
「我便到了他體內,但我已無力奪他血肉,雖然他那些東西,都是我的。」
煮霞真人平靜道:「但我畢竟是青天,死了的青天也是青天,手段自然也有,我在他心裡種下一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就是煮霞,在這個念頭之下,他興許會出大事,等他出了大事,某一天興許我還能現世,到時候,我大概已經說不上是煮霞,但至少能還在世間,活著總比死了好,這輩子都分不清楚自己是誰,也總比死了好。」
「但很可惜,你失敗了。」
周遲平靜道:「很多時候,人的自我意志都是很強大很可怕的東西,這無關善惡。」
煮霞真人笑道:「對的,他即便只是個屍蟲,小小的蟲子,但在生出靈智的那一瞬,也有些堅韌的底色,所以要多虧你,殺了他,他也不甘,他也怨恨,最後殘存之念,竟然是回到我這裡,想要將你殺死,這反倒是成全了我,讓我能短暫再出現在這個世間,看一看。」
「做一些沒有完成的事情。」
「當然,這一切想要成功,都還需要一個條件。」
周遲問道:「是什麼?」
「你的劍。」
煮霞真人微笑道:「你的劍,和解時的劍,有些相同。看起來,你的劍道是從他那裡開始的,你們之間,定然有這千絲萬縷的關係。」
「你殺了屍蟲,解時殺了我,我從他那裡感知到了你的劍,從你的劍里又感受到了解時的氣息,才最後有了這樣的局面。」
煮霞真人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的那張雪白符籙,感慨道:「因果怎麼說得清楚,很多時候我並不相信,但很多時候,因果又確實存在,他向我遞出一劍,讓我一切謀劃都落空,你又遞出一劍,讓他的謀劃也落空,你和解時之間的關係又如此緊密,想來這就是上天的安排。」
「我如今自然沒有青天之能,也無法長久存於世間,但既然因果將我帶到此處,那麼你我都接受了吧。」
「或許這就是你我的命運。」
「解時那一劍的債,你來還。」
煮霞真人說完這句話,便伸手將那張咸雪符捏碎,看著碎裂的符紙飄蕩,他微笑看著周遲,「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他說了很多話,大概他也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時間,周遲也聽了很多,他並不是真的想聽故事,只是劍氣和傷勢都需要恢復。
這會兒對方開口詢問他還有什麼想說的,周遲想了想,說道:「我並不太相信因果,還債這種事情我也很不擅長。」
「我不知道你們這些所謂的大人物,為什麼都這麼神神叨叨的,談什麼因果,講什麼命運。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來到這裡,遇到這麼些破事,只算我倒霉。」
周遲緩緩拔出懸草,看向眼前的煮霞真人,「如果你說這是我的命運,那我就告訴你,去你娘的命運,我不信!」
煮霞真人眼眸里泛起一抹古怪之色,「有時候,命運從來由不得你不信,就好像現在,你要死在這裡,替他還債,就是你不可更改的命運。」
這句話話音未落,周遲腰間的那把飛劍銅鏡,已經搶先掠去,帶起一陣風聲。
命運是弱者的對於自己無能的說辭,而強者,從不談論此事。
看著那柄掠來的飛劍,煮霞真人臉色如常,一點都不在意,只是緩緩繼續朝著前面走去。
就在這一瞬,那飛劍直接撞到了他的心口,然後噹啷一聲,直接倒飛出去,落在遠處。
不過此刻周遲已經到了,他整個人往前掠了過來,手中懸草顫鳴不停,抹向眼前煮霞真人的脖頸。
嗤嗤的響聲不斷,一片火星在煮霞真人的脖頸出生出,煮霞真人面無表情,只是看著眼前的年輕劍修。
然後他一揮袖,一股無比磅礴的氣機直接湧向周遲。
周遲臉色不變,橫劍在前,再橫掠一劍。
劍光綻放,但也瞬間被那些氣機撞碎,不過周遲還是藉此往後退了出去,在半空中,周遲玉府的劍氣流動,手中更是無數的雪白符籙在此刻撒出。
所有的咸雪符,此刻都拿出來了。
咸雪符在半空從中而開,然後便是無數道劍光轟向煮霞真人,眼看著已經將他淹沒。
可下一刻,煮霞真人就從那些劍光里走了出來,一瞬就來到了周遲身前,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遙遙伸出一掌。
周遲刺出一劍,體內的劍氣滾動,玉府里的劍氣也沒有任何保留,盡數涌了出來,但煮霞真人只是微微收掌用兩隻手指將那劍尖夾住了。
懸草在這裡顫鳴,掙扎,但根本掙不脫他的手指。
煮霞真人再一拂袖,一道恐怖的氣機落在周遲的心口,轟然一聲,就將他擊飛出去,重重摔落在那邊仙宮大門前。
周遲大口吐血,此刻已經是重傷。
一旁的倪輕裳早有想出手的想法,但不知道為何,早已經是動彈不得。
煮霞真人將手中的懸草調轉方向,然後隨手一丟,「就讓你自己的劍結束你的命運吧,大概你也更能接受一些。」
懸草激射而去,周遲在最開始想要控制懸草無果之後,這才發現身側地面便是那柄一直插在仙宮門口的飛劍,此刻也管不得什麼,他掙紮起身,握住劍柄,劍氣激盪而入,可飛劍紋絲不動。
無法被他拔出。
周遲在這一瞬間,有些痛苦地笑了笑。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在竭力調動自己體內的劍氣,並不想放棄。
但下一刻,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極為隨意的嗓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