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夜雨淅淅瀝瀝,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歇。
梁鳴和岳青坐在小院屋檐下,兩人之間擺著一張方桌,桌上點了一盞油燈,這會兒燈火飄搖,兩人在喝酒。
不過同時在喝酒的兩人,這會兒表情卻不盡相同。
岳青有些不安,梁鳴則是很淡然,仿佛一切都早已經在他的掌控之中。
「師弟,不必如此擔心,今夜的事情,怎麼都出不了岔子的。」
梁鳴舉起酒碗,喝了一口,眉頭都挑了起來,這酒水是伏溪宗秘釀,不僅味美,更是對修行有些裨益,在伏溪宗內,一般人也是每年只有區區三十斤的份額,不過在梁鳴這個宗主親傳弟子這裡,這就不存在什麼了。
岳青微微蹙起眉頭,「梁師兄,這等大事,你親自出手,方能萬全才是吧?」
「岳師弟,你也太高看那個年輕人了,即便他能和柳仙洲相提並論,但今夜先有風花國的第一撥修士,而後便有葉亭他們,即便這個年輕人再如何厲害,都不見得能殺出來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是他真的殺出來了,不還有我在嗎?」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梁鳴笑道:「岳師弟,你還是多少有些太過謹慎了。」
岳青微微皺眉,「父親常說,做事怎麼都要謹慎一些才是,更何況他既然早就已經聲名在外,就怎麼都不該掉以輕心的……梁師兄,我看……」
這話還沒說完,有一道流光便已經落到了小院裡,梁鳴伸手接過之後,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只是端起一碗酒,又一口喝完之後,這才放下酒碗,輕輕伸手,用手指輕叩桌面。
「師兄?」
岳青有些好奇地看向眼前的梁鳴,總覺得有些隱約不好。
梁鳴看著岳青,說道:「到底是有些小看他了,他從風花國諸多修士里殺出來後,遇上葉亭他們,同為劍修,葉亭居然都還能輸給他,好在溪力此刻那道困神符已經成了,將他徹底困在了那邊,問題已經不大了。」
聽著這話,岳青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說道:「不應該的。」
「什麼?」
梁鳴下意識看了岳青一眼。
岳青看了一眼梁鳴屈指在桌面上輕叩,這才移開目光,看向自己這個梁師兄的眼睛,「溪力和葉亭有些不合,溪力只怕會在這個時候,擺葉亭一道。要不然有溪力在外圍,葉亭如何能敗?」
梁鳴聽著這話,笑道:「岳師弟不愧被師父如此器重,這心思敏銳,果然比一般人要強出太多了。」
「師兄,你也不應該想不到的。」
岳青忽然冷聲道:「你是故意為之的!」
梁鳴一怔,隨即有些沉默,但他很快就看向了岳青,「岳師弟,不錯,這件事的確是我有意為之,但你要清楚,葉亭和溪力,還有另外兩人,都並不支持師弟你做宗主,這一次我帶著他們出來,自然也有除去他們的意思。」
「讓這麼個年輕劍修出手,順理成章,誰都挑不出問題來,一舉兩得,又如何不行?」
梁鳴淡淡道:「做大事,便是如此,該果斷就要果斷,該捨棄就要捨棄,雖說都是同門,但他們以後只會成為師弟你的阻礙,如今不早早除之?以後必然成為師弟的大患。」
「我做這一切,自然有私心,但岳師弟你要明白,這些事情,做出來,都是為了師弟你好。」
岳青看著眼前的梁鳴,忽然開口,「那師兄你呢?」
這話一說出口,兩人之間的燭火搖曳,瘋狂地擺動起來,院子裡的那場夜雨好像也驟急了許多,一股寒意,在此時此刻升起,是那種冷徹骨的寒意。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詭異。
片刻後,岳青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因為就在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藏在衣袖裡的手捏碎了兩件東西。
一件叫做萬里尋,是用來通知自己在伏溪宗的父親的,另外一件叫做萬里落,那是讓自己在一瞬間離開原地,前往萬里之外的。
但這兩件東西,這會兒捏碎了之後,都沒有半點作用,他還是在原地,根本沒能離開,而消息也沒能傳出去。
梁鳴自顧自給自己倒酒一碗,然後一口氣喝了,這才笑道:「岳師弟啊,怎麼連師兄我都不相信了?你從小可是師兄我看著長大的啊,這些年,我可幫你做了不少事情,怎麼這個時候,在你這裡,就要拿師兄我當外人看了?師兄很傷心的。」
岳青臉色蒼白地看著眼前的梁鳴,有些平靜,「師兄想殺我有多久了?」
這句話很平靜,但一說出來,大概就意味著今夜徹底沒有了回寰的餘地,只剩下你死我活。
梁鳴想了想,看著自己這個師弟,說道:「大概師父想要把位子傳給你之後,我就想殺了你。你是有些本事,不算那種紈絝的山上子弟,但也僅此而已,天賦也好,做人處事也好,你並不比我強,就因為你姓岳,所以你就要做宗主?這個道理,師父覺得沒問題,但我覺得問題太大了。」
「所以師兄就要借著今夜的事情,將我的死,推到那個年輕劍修的身上。然後你再提著那個年輕劍修的腦袋,去向我父親復命。」
岳青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起來有些平靜。
「師弟想得不錯,就是這樣。」梁鳴很淡然,今夜的事情都在他的計劃中,那邊四人會死,岳青也會死。
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至於風花國這邊,根本也不會知道真相,因為一座風花國京師,他已經全部都謀劃好了。
「即便師兄最後能提著那顆人頭回到山裡,父親也不會再將你視作繼承人了。」
岳青看著正在端著酒碗喝酒的梁鳴,平靜說道:「畢竟我死了。」
這句話很有分量,但更有分量的,則是這件事,梁鳴雖然替岳青報仇了,但他卻沒能救下岳青,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對於岳蒼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這件事更大。
所以梁鳴即便可以逃過一死,但也絕對不可能再成為伏溪宗的宗主了,除非他以後修行真的是突飛猛進,等到岳蒼死前,成了伏溪宗真正的第一人。
聽著這話,梁鳴有些沉默,只是他還沒有開口說話,這邊的岳青又已經開口了,「看起來梁師兄也不過是替他人做嫁衣罷了。」
聽著這話,梁鳴端著酒,僵了很久,才倒入唇間,喝完之後,似乎才抹去了幾分眉間的燥意。
「不錯,但這已經不關岳師弟的事情了。」
梁鳴淡然道:「就算我做不得宗主,師弟你也別想坐上宗主之位。」
岳青嘆了口氣,「師兄冒著如此大的兇險,最後卻還是坐不上宗主之位,還不如什麼都不做,全力輔佐我,以後也一樣在伏溪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梁鳴剛要說話,岳青又淡淡開口,「或許師兄會更慘,你做了這件事,以後那人當上宗主之後,你這樣的人,還能活下去?這豈不是對他的威脅?師兄你有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聽著這話,梁鳴原本眉間的燥意,在此刻又是重新浮現出來了。
「可我現在還有得選嗎?」
沉默了許久之後,梁鳴終於又開口了,他看著岳青,「岳師弟,此刻我還要首鼠兩端?豈不是很蠢?」
岳青沉默片刻,忽然自嘲一笑,「其實說這麼多,好像也沒什麼用,不過是想要自救而已。但依著師兄的性子,想來是怎麼都不會放過我了。」
梁鳴微笑道:「的確,其實做不做宗主,在我這裡都沒有能殺了師弟來的更讓人高興。」
岳青問道:「我從未輕視過師兄,也不曾不尊重過師兄,為何師兄對我有如此恨意?」
梁鳴問道:「你當真是打心底里尊重過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從來都覺得宗主之位在你掌心,看我們,不過是你的奴僕罷了。」
岳青嘆了口氣,看了一眼雨幕,說道:「就是不知道師兄你殺了我之後,能不能殺了那個年輕劍修。」
梁鳴微微挑眉,「他早已經是強弩之末,還能是我的對手?師弟你要是想著讓他幫你報仇,只怕還是想得太多了。」
只是這話剛說出來,梁鳴的臉色也變了。
「岳青,你!」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桌上的酒罈,臉色十分難看。
岳青看著他,伸出手,指甲縫隙里,這會兒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師兄你要殺我,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師兄既然這麼愛喝酒,多喝幾口,也是師兄的福報。」
「是催心散。」
梁鳴臉色微紅,體內的氣機已經開始橫衝亂撞了。
「師弟,但你想著這麼就能殺我了嗎?」
梁鳴譏笑道:「你若是個歸真巔峰,還有些可能,可惜你不是。」
岳青很淡然地看著眼前的梁鳴,輕聲道:「殺不死師兄,沒關係,能拉著師兄一起下地獄,也不算死不瞑目了。」
聽著這話,梁鳴有些沉默。
到現在,他也不得不承認,的確自己是太小看自己這個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