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言盤膝坐在房間的地毯之上,雙目緊閉。
在官氣恢復了之後,他這才騰出手來仔細觀察著身體的變化。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青銅色的官氣,在經過剛才那一次驚蟄雷音的催動與消耗之後,其流轉的速度,似乎比之前要順暢了那麼一絲。
經脈,仿佛被那狂暴的力量給硬生生地拓寬了一分。
就在他準備再次入定,繼續琢磨《驚蟄雷音》時,一陣敲門聲從門外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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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三聲之後,門外傳來一個謙卑的聲音。
「公子,夜宵備好了。」
陸青言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站起身,輕輕地走到門邊,他聽到了門外那人刻意壓抑著的呼吸聲。
只有一個人。
陸青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這才淡淡地開口。
「進來吧。」
房門被推開,一個身著聽雨樓統一黑衣,身材中等的侍從低著頭,端著一個蓋著銀蓋的托盤,緩步走了進來。
那侍從走到房間中央的桌案前,將托盤輕輕放下,然後揭開了銀蓋。
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托盤之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碟晶瑩剔透,用蜜糖醃漬過的金絲小棗。
一碗冒著裊裊熱氣的參湯。
以及一壺通體由暖玉雕琢而成,正散發著淡淡酒香的玉壺。
「公子。」
那侍從將三樣東西一一擺好,自始至終都未曾抬頭看過陸青言一眼,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樓主吩咐了。」
「您要的情報牽扯甚廣,樓里的兄弟們還在加緊核實,恐要耽誤些時日。」
「樓主心中有愧,特意命小的送來這夜宵為您賠罪。」
「還望公子,海涵一二。」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禮數周全。
無論是那碗一看就知用了猛料的參湯,還是那用一整塊暖玉雕琢而成的酒壺都絕非凡品。
這鬼婆,倒真是捨得下本錢。
陸青言的臉上露出了受寵若驚的笑容。
「婆婆太客氣了。」
他走到桌邊,示意那侍從不必拘禮。
「在下不過是一介白身,能得樓主收留,已是感激不盡,怎敢再勞煩樓主如此破費。」
他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雙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掃描著眼前的每一樣東西。
金絲小棗,參湯,酒……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壺碧綠色的酒液上。
酒液清澈,色如翡翠,在燈火的映照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一股混雜著酒香和一種不知名花草的清甜氣息,絲絲縷縷地鑽入他的鼻中。
這個味道……
陸青言的心向下一沉。
他那遠超常人的嗅覺,從這股看似誘人的香氣之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不和諧的異樣氣味。
這氣味說不上淡,只是在這濃厚的酒香間隱藏得極深。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的武者,哪怕是修為不俗的鍊氣期修士,恐怕也難以察出分毫。
但陸青言卻聞到了。
有問題,這酒絕對有問題。
「公子?」
那侍從見陸青言只是盯著那壺酒,遲遲沒有動作,便輕聲地提醒了一句。
陸青言瞬間回過神來。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的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端起那壺溫潤的玉壺,入手微沉,觸感極佳。
「好酒。」
他讚嘆了一句,然後拿起桌上的一個酒杯,為自己斟了半杯。
隨即,他又拿起另一個乾淨的酒杯,也同樣斟了半杯,然後將那個酒杯,輕輕地推到了那侍從的面前。
「如此佳釀,一人獨飲,未免太過無趣。」
陸青言看著那侍從,臉上是真誠的邀請。
「小哥辛苦,不妨坐下,陪我共飲一杯如何?」
那侍從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對著陸青言,躬了躬身。
「多謝公子美意。」
「只是樓里有規矩,我等下人,當值期間,不可飲酒,更不敢與貴客同坐。」
「還望公子,恕罪。」
陸青言笑了。
在前世的法庭上,他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證人。
他們可以將事先背好的證詞說得一字不差。
他們的表情,可以管理得波瀾不驚。
但他們的眼睛,他們那些下意識的微表情,卻永遠也騙不了人。
就在剛才,陸青言說出「共飲一杯」的那一瞬間。
他清楚地看到,眼前這個侍從,那一直低垂著的眼帘,顫動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收縮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他還是看到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對那杯酒的恐懼。
這就夠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勉強了。」
陸青言的臉上露出了惋惜之色。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放到鼻尖輕輕地嗅了嗅,臉上是陶醉的表情。
「果然是好酒,單是聞著,便已覺心曠神怡。」
那侍從見狀,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再次對著陸青言躬了躬身。
「公子慢用,小人告退。」
他說完,便準備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
意外發生了。
「哎呀。」
只聽陸青言發出一聲驚呼。
他像是剛剛站起身,腳下卻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整個人都朝著旁邊那盆開得正艷的蘭花倒了過去。
而他手中那杯滿滿的酒液,也隨之脫手而出,碧綠色的酒液傾倒而出。
「嘩啦。」
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澆在了那盆蘭花的根部。
「罪過,罪過。」
陸青言連忙站穩身形,臉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此一盆好花,竟被我這粗心之人給糟蹋了,實在可惜,實在可惜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名侍從的反應。
那侍從轉過身,看到這一幕,臉上先是一愣,隨即也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公子不必自責,不過是一盆花草罷了,樓主不會怪罪的。」
陸青言從他那雙極力保持著鎮定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如釋重負。
他在慶幸,慶幸自己沒有喝下那杯酒。
陸青言心中冷笑,臉上依舊是那副懊惱的模樣。
「小哥慢走。」
「是,公子。」
那侍從再次行了一禮,然後便快步退出了房間,並體貼地為他關上了房門。
空曠的房間裡,再次只剩下了陸青言一個人。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扇門關上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一個鬼婆。
陸青言的眼中再無半分的僥倖。
他徹底明白了,這個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婦人,根本就不是什麼信守承諾的生意人。
她之所以留下自己,之所以答應幫自己收集情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什麼交易。
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將自己這隻還有點利用價值的肥羊,暫時地穩住。
他環視著這間囚籠,臉上沒有半分的恐懼與絕望。
恰恰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意,在他的胸中緩緩地鼓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