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勝利者的孤立

  第243章 勝利者的孤立

  他走上前,對著那個緩緩收斂了身上金光的趙德,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先生神威,孤————佩服。」

  他的聲音里,再無半分之前的期盼與利用,只剩下對未知力量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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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位,在他眼中與凡人無異的太子殿下,只是平靜地回了一禮。

  「殿下,我只是一個熬粥的。」

  他說完,不再理會這滿堂的狼藉,也不再去看那些癱軟在地的罪人,徑直走出了大理寺。

  他要去道觀,繼續熬粥。

  因為,「吾主」的第三道神諭,他尚未完成。

  大理寺的鬧劇,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它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功德斷案」這四個字,傳遍了神都的每一個角落,成了所有王公貴胄,文武百官,茶餘飯後,唯一的話題。

  他們不再關心那被扳倒的安樂侯郭勛,最終會落得何種下場。

  他們也不再關心太子與秦王之間,誰又占了上風。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個依舊在城南破道觀里,默默施粥的「野聖人」身上。

  以及,他背後那個,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天道」。

  東宮,毓慶殿。

  太子夏啟淵將手中的那份關於趙德的密報,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密報之上,只有寥寥數語。

  「趙德,南雲州黑石山散修,修為元嬰,來歷不詳,疑似與南雲靖王夏啟明,有所關聯。」

  「其所信奉之天道功德」,源於南雲州一座神秘石碑,能操控龍脈,賞善罰惡。」

  夏啟淵看著那份密報,沉默了許久。

  「太傅。」他抬起頭,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文彥博,「此事,你怎麼看?」

  文彥博那張清瘤的老臉上,寫滿了凝重。

  「殿下。」他的聲音沙啞,「此人,此道,皆是變數。」

  「一個不受我朝廷法度約束,只憑所謂人心向背」便可定人生死的存在。」

  「若用之得當,可為殿下手中,最鋒利的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若是————用之不當————」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言,卻已是不言而喻。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今日,這股力量能助他扳倒秦王的心腹。

  那明日,它是否也能將他這位國之儲君,從那高高的寶座之上,拉下馬來?

  夏啟淵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將希望,寄託於這股不可控的力量之上了。

  他必須將它,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或者————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眼中閃過了一絲決斷。

  在無法掌控之前,先將其徹底地孤立起來。

  「傳孤的令。」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之內迴蕩。

  「自今日起,東宮上下,所有官吏,不得再與城南道觀有任何的往來。」

  「違令者,以結交方外,意圖不軌論處。」

  文彥博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了一絲欣慰。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學生,終於還是學會了帝王該有的冷酷與無情。

  幾乎在同一時間。

  神都城外,雍涼大營。

  帥帳之內,秦王夏啟恆將手中的那柄巨劍,狼狠地插在了身前的地面之上。

  那由精鐵打造的劍身,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嗡鳴。

  「天道?功德?」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同樣是帶回了相似情報的鬼谷先生,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譏諷的笑容。

  「先生,你信嗎?」

  鬼谷先生搖了搖手中的白骨摺扇,臉上帶著一絲玩味。

  「殿下。」

  「信與不信,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指,遙遙地指向了神都的方向。

  「————太子,信了。」

  「而這神都城內,那些被嚇破了膽的王公貴胄們,也都信了。」

  「這就夠了。」

  秦王聞言,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次是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輸的,不是權謀,也不是武力。

  而是人心。

  「殿下。」鬼谷先生繼續說道,「那趙德,如今已是神都之內,一尊誰也不敢輕易觸碰的神像。」

  「我們殺不了他,也動不了他。」

  「但我們可以,將他和他那套可笑的道理,一同捧上神壇。」

  秦王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暴戾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解。

  「捧?」

  「不錯。」鬼谷先生點了點頭,「我們不僅不能再去找他的麻煩,反而要對他,敬而遠之。

  9

  「我們要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他趙德,是一個獨立於朝堂之外,不受任何一方掌控的存在。」

  「我們要讓太子,對他生出忌憚之心。

  「我們要將他,徹底地孤立起來。」

  秦王看著他,終於還是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對著帳外,沉聲下令。

  「傳本王的令。」

  「從今天起,雍涼大軍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踏入城南道觀半步。」

  「違令者,軍法處置。」

  於是,神都之內,便上演了極為詭異的一幕。

  前一日,還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破敗道觀,一夜之間,便變得門可羅雀,冷清到了極點。

  那些本還想前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從那位「野聖人」手中,換來一碗「仙粥」的王公貴胄們,在收到了來自東宮與秦王府,那心照不宣的禁令之後,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再也不敢靠近。

  而那些本還對趙德充滿了感激與希望的底層百姓,在看到道觀門口,那些由京畿衛兵與城防營士卒所組成的壁壘分明的巡邏隊時,也被那股肅殺的氣氛,嚇得不敢再上前。

  趙德的道觀,成了一座孤島。

  一座被整個神都,所刻意遺忘,所敬而遠之的孤島。

  趙德依舊每日都熬著粥。

  可那鍋里散發著米香的白粥,從清晨,一直放到黃昏,都再也無人問津。

  他看著眼前這片空無一人的街道,看著那些躲在遠處,用一種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目光,偷偷打量著他的百姓。

  他不懂。

  他不懂為何前一日還對他感恩戴德,山呼萬歲的百姓,今日便對他避之不及。

  他不懂為何那些本還對他畢恭畢敬,禮賢下士的貴人,今日便對他視若蛇蠍。

  他將這份困惑,通過那早已是與他神魂相連的冥冥感應,傳遞給了遠在千里之外的那位「吾主」

  O

  「吾主。」

  「都走了。」

  「為何?」

  歸墟神國之內。

  陸青言的意志,從那座巨大的天地烘爐之中,緩緩地甦醒。

  他「聽」到了來自神都,他那最忠誠的使徒,所傳遞迴來的,充滿了困惑與不安的問詢。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的意外。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孤立?

  很好。

  恐懼,是建立新秩序最好的基石。

  他那浩瀚的意志,跨越了無盡的空間,降臨到了神都那座破敗的道觀之內,降臨到了趙德的神魂深處。

  他沒有去解釋那些複雜的權謀算計。

  他只是下達了一道全新的神諭。

  「去。」

  「去尋那些,被這座城市所遺忘的人。」

  「去尋那些,被這套舊規矩所拋棄的人。」

  「去告訴他們。」

  「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一條全新的道路,已在他們的腳下,展開。」

  趙德看著那鍋早已是冰冷了的殘粥,又看了看那片空無一人的街道。

  他不懂。

  但他還是站起了身,將那口鐵鍋擦拭乾淨。

  然後,他走出了那座將他困了數日的道觀。

  他要遵從「吾主」的旨意,去尋找那些被遺忘的人。

  他要去告訴他們,希望,尚存。

  趙德離開了道觀,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神都的街道上。

  他不懂「吾主」神諭中「被遺忘的人」究竟指代何物。他只能憑藉著最樸素的直覺,朝著這座城市最偏僻、最陰暗的角落走去。

  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繞過高官顯貴聚居的里坊,他最終來到了一片被稱為「百工坊」的區域。

  這裡是神都的另一面。

  空氣中沒有脂粉的香氣,只有煤灰與汗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街道狹窄泥濘,兩側是密密麻麻、低矮破舊的棚屋與作坊。

  鐵匠鋪的錘擊聲,織布機的「吱呀」聲,還有那從一個個不知名的小作坊里傳出的嘈雜人聲,匯成了一股充滿了煙火氣,卻又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聲浪。

  這裡居住的,是為這座繁華都市提供一切的工匠、苦力,以及那些在「神寂之日」後,徹底淪為凡人,卻又放不下身段,只能靠著一身蠻力勉強餬口的底層散修。

  他們是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血液,卻又是最被人遺忘的群體。

  趙德走在這片區域,他那身雖然樸素,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布衣,與周圍那些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居民格格不入。

  他像一個誤入貧民窟的富家翁,引來了無數道充滿了警惕、麻木,甚至敵意的目光。

  趙德沒有理會。

  他只是安靜地走著,看著。

  他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鐵匠,正赤著上身,揮舞著鐵錘,在那燒紅的鐵料上奮力地捶打著,每一次落下,都迸射出璀璨的火星,和他那因為用力而幾乎要從眼眶中迸出的渾濁老淚。

  他看到一個面容清瘦的書生,坐在一個漏風的棚屋門口,面前擺著一張破舊的桌子,上面放著筆墨紙硯。

  他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為一個同樣衣衫襤褸的漢子,代寫一封寄往家鄉的家書,酬勞,只是兩個早已是變得干硬的窩頭。

  他還看到幾個昔日裡或許也曾是意氣風發的散修,此刻卻為了爭搶一個碼頭上搬運貨物的名額,而相互推搡,甚至大打出手。

  這裡沒有王公貴胄,沒有朝堂之爭。

  這裡只有最赤裸裸的,為了活下去的掙扎。

  趙德的心,沒來由地被觸動了一下。

  他仿佛在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

  就在此時,一陣充滿了囂張氣焰的叫罵聲,從前方一個拐角處傳了過來。

  「老東西!這個月的份子錢,還想拖到什麼時候?!」

  只見七八個穿著統一青色短打,腰佩鋼刀的漢子,正將一個看起來約莫六十出頭,身形佝僂的雜貨鋪老闆,從那店鋪之內,硬生生地拖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獨眼龍。

  他一腳便將那老者踹翻在地,然後用那隻穿著黑色皂靴的腳,狠狠地踩在了老者的胸口之上。

  「給你臉了是吧?」

  他將一口濃痰,吐在了老者的臉上。

  「再敢跟老子耍花樣,信不信老子一把火,把你這破鋪子給燒了?!」

  周圍的那些工匠與百姓,看到這一幕,一個個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加快了手中的活計,仿佛什麼都沒有看見。

  那老者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卻不敢有半分的反抗。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是「青衣會」的人。

  是這百工坊之內,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們收保護費,放高利貸,壟斷了這裡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

  甚至連官府的捕快,見了他們,都得客客氣氣地繞道走。

  趙德看著眼前這幅景象,他生出了一絲怒火。

  他想起了「吾主」的話。

  「————施恩於民,靜觀其變————」

  於是,他沒有再觀望。

  他緩步走上前,擋在了那個獨眼龍的面前。

  「住手。」

  他的聲音很平靜。

  那獨眼龍抬起頭,看到只是一個穿著乾淨布衣,看起來有些礙眼的鄉巴佬,臉上瞬間便露出了獰笑。

  「哪來的野狗,也敢管你青衣會爺爺的閒事?」

  他伸出那隻布滿了老繭的大手,便要朝著趙德的臉上扇去。

  然而,他的手才剛剛抬起,便被另一隻手,死死地攥住了。

  那隻手,看起來並不粗壯,卻如同鐵鉗一般,讓他動彈不得。

  獨眼龍的臉色,瞬間便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鐵板了。

  他身後那些本還是一臉囂張的青衣會幫眾,也一個個都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將趙德圍在了中間。

  一場火併,一觸即發。

  然而,趙德卻沒有動手。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獨眼龍,然後,將「吾主」教給他的那套理論,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天道在上,昭昭不爽。」

  「爾等仗勢欺人,魚肉鄉里,已是罪孽深重。」

  「若再不悔改,不出三日,必有災殃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