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安全區
段三平的眼神冰冷而決絕,沒有任何的動搖。
他身後的七八名金鱗衛,也已經重新上好了弩箭,黑洞洞的箭頭,遙遙地對準了他。
「為————為什麼————」蕭清山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蕭統領,你已入魔,為禍蒼生。」段三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段某奉靖王之命,前來歸墟,斷不能讓你毀了殿下的大事。」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入魔。
是啊,自己剛才的確被魔念控制,失去了理智。
可笑的是,將他從魔念中驚醒的,卻是敵人的背刺。
蕭清山慘然一笑,笑聲中充滿了自嘲與悲涼。
他環顧四周。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他帶來的黑旗軍精銳,此刻還活著的,只剩下最後一人。
那人也早已瘋癲,正抱著一具屍體,又哭又笑。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段三平那邊,卻還保留著一支建制完整的隊伍。
他們陣型儼然,眼神清明,顯然都已從魔念的侵蝕中掙脫出來。
這一切,都拜那個站在不遠處的年輕人所賜。
陸青言。
蕭清山心中的恨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經敗了,敗得一敗塗地。
「咚!咚咚!咚咚咚!」
祭壇上,那顆巨大的心臟肉瘤,跳動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
一道道清晰可見的裂痕,開始在肉瘤的表面上蔓延開來。
仿佛有什麼恐怖的活物,即將從那顆心臟之中孵化、破殼而出!
隨著裂痕的增多,那股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恐怖意志,也變得愈發強大,愈發清晰。
剛剛從瘋狂殺戮中恢復一絲清明的眾人,臉色再次變得煞白。
段三平和他手下的金鱗衛,一個個悶哼出聲,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心神,來全力抵禦那股愈發強大的精神侵蝕。
蕭清山更是首當其衝。
他本就心神消耗巨大,又身受重傷,此刻被那魔念再次衝擊,腦海中剛剛恢復的一絲清明,瞬間又變得岌岌可危。
各種瘋狂的幻象,屈辱的記憶,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
最多再有十息,他就會再次淪為只知殺戮的瘋子,然後被段三平的弩箭射成刺蝟。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在他的頭頂。
他看向陸青言。
對方也正平靜地看著他,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那眼神里只有一種純粹到不帶任何感情的漠視。
這種漠視,比任何羞辱都更讓蕭清山感到刺痛。
怨毒、不甘、憤怒——種種情緒在他的胸膛里劇烈翻滾,但最終,都被一種更原始的情緒所取代。
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對徹底淪為魔物,神魂俱滅的恐懼。
陸青言緩緩地向他走來,皮靴踩在沾滿鮮血的岩石上,發出的「嗒、嗒」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臟上。
他在蕭清山面前三步遠處停下,淡淡地開口說道:「蕭統領,還想活命嗎?」
想。
這個字就在蕭清山的喉嚨里,但他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他蕭清山,北疆悍將,秦王麾下最鋒利的刀,一生桀驁,寧折不彎。
他可以戰死,可以被人用陰謀詭計害死,但絕不可以向一個他看不起的文官,一個一路都在算計他、羞辱他的人,搖尾乞憐!
這是他最後的尊嚴。
陸青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座祭壇。
「咔嚓一」」
一聲脆響,肉瘤上最大的一道裂縫,猛然擴大。
一股比之前濃郁了十倍不止的混沌氣息,從中噴薄而出。
「啊!」
一名金鱗衛慘叫一聲,再也無法抵禦,雙眼一翻,徹底失去了意識,嘴角流出黑色的涎水。
段三平的身體也開始劇烈地顫抖,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陸青言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蕭清山,語氣依舊平淡。
「看來,你是不想了。」
說完,他便準備轉身離開。
這一轉身,徹底壓垮了蕭清山心中那根名為「尊嚴」的弦。
他知道,陸青言一旦走開,等待他的,將是神魂被魔念徹底吞噬,然後被段三平亂箭射死的結局。
他會死得毫無價值,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留不下。
尊嚴?
在絕對的死亡面前,尊嚴又算得了什麼!
「等等!」
蕭清山用嘶啞的聲音,吼出了這兩個字。
陸青言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雙重的壓力,如同兩座大山,狼狠地壓在蕭清山的脊樑上。
一邊是即將破殼而出的上古魔神,一邊是那個年輕人冰冷的背影。
他那張寫滿了悍勇與桀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掙扎與屈辱。
他握著長矛的手死死不放,最終,他還是鬆開了手。
那杆陪伴他征戰多年的鐵木長矛,「哐當」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緊接著。
在段三平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位桀驁不馴,寧死不屈的黑旗軍統領,屈下了他那條完好的膝蓋。
「噗通。」
沉重的膝甲,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岩石上。
他單膝跪地,深深地垂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陸大人————救我!」
這一跪,跪碎了他所有的驕傲與尊嚴。
陸青言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面前,如同鬥敗了的公牛一般的蕭清山,平靜地說道:「跪下來,求我。」
蕭清山單膝跪地,身體因為屈辱與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聽見了周圍那些金鱗衛壓抑不住的抽氣聲,感受到了段三平那夾雜著震驚與快意的目光。
魔神的吃語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尖嘯,將這份屈辱放大了千百倍。
「殺了他!殺了他!你怎能向這種人下跪!」
「站起來!像個戰士一樣去死!」
蕭清山的面孔因為內心的天人交戰而扭曲,青筋如同小蛇般在皮膚下竄動。
陸青言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仿佛在等待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發生。
這份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具殺傷力。
它徹底擊潰了蕭清山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倖與掙扎。
他終於明白,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武力、意志、乃至尊嚴,都一文不值。
對方想讓他生,他便能生。
對方想讓他死,他便會死。
他緩緩地,屈下了另一條腿。
「噗通。」
又是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位在北疆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黑旗軍統領,這位桀驁不馴的秦王悍將,在這一刻,雙膝跪地,如同一個最卑微的囚徒,拜伏在了陸青言的面前。
他深深地埋下頭,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求陸大人————救我————救我們黑旗軍最後一人————」
在他身後,那名已經瘋癲的黑旗軍士卒,還在抱著屍體喃喃自語。
聽到蕭清山的哀求,陸青言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了腳,在段三平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腳踹在了蕭清山的肩膀上。
「砰!」
蕭清山被毫不留情地踹得向後翻滾了出去,正好滾到了段三平結成的防禦陣型邊緣。
「滾過去,在那裡待著。」
陸青言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然後,他才繼續開口說道:「魔念由心生,汝心多貪妄,魔音便越強。收束心神,抱元守一!」
一言驚醒夢中人!
段三平渾身一震,瞬間明悟。
段三平立刻依言而行,拼命收束自己紛亂的念頭,全力對抗腦中浮現的種種幻象。
周圍那些尚存理智的金鱗衛,也紛紛效仿。
一時間,眾人的壓力雖然並未減輕,但總算找到了對抗魔念的正確法門,不再像之前那般束手無策。
做完這一切,陸青言沒有再理會那些還在苦苦支撐的眾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跳動得越來越劇烈的祭壇。
他知道,單純的抵禦,只是飲鴆止渴。
隨著那顆心臟的徹底孵化,魔神的意志將會完全降臨。
到那時,在場的所有人,無論心志多麼堅定,都只有被吞噬這一種結局。
必須建立一個能夠隔絕魔念的結界。
這是一個瘋狂的念頭,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膽嘗試。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指向了自己腳下的地面。
這一次,他引動的是他自己的心,自己的道。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無比純粹的力量,從他的道心深處升起,順著他的手臂,最終匯聚於他的指尖。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專注。
他薄唇輕啟,聲音平穩。
「以我陸青言之令!」
「以此地為界!」
「心有正意者,魔祟不侵!」
最後一個「侵」字落下。
奇蹟,發生了。
以陸青言的身體為中心,一股肉眼看不見,卻能被神魂清晰感知的安全區,如同水面的漣漪般,迅速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力場擴散的速度並不快,但其所過之處,仿佛有一支無形的巨手,強行將這片混亂扭曲的空間,撫平,抹順。
段三平第一個感受到了變化。
當那股力場掃過他身體的瞬間,他腦海中那如同魔音貫腦般的瘋狂吃語,仿佛被隔上了一層厚厚的牆壁,聲音瞬間被削弱了九成以上。
那種神魂即將被撕裂的痛苦,驟然減輕。
他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即將溺死的人,猛地被拉上了岸,終於可以大口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他身後的那些金鱗衛,也紛紛發出了如釋重負的呻吟。
「魔音————魔音弱了!」
「天啊,我感覺好多了!」
就連剛剛被一腳踹開,正掙扎著起身的蕭清山,也感受到了這股變化。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站在力場中心,衣袂無風自動的年輕人。
眼神中,除了怨毒與屈辱,更多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敬畏與恐懼。
這是何等的力量?
言出法隨!
在這連上古魔神意志都能影響的歸墟之地,強行用自己的語言,劃定一片不受侵擾的領域!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範疇。
然而,對於那些依舊瘋狂,或是心懷叵測之人,這股安全區,卻如同最致命的毒藥。
一名陷入瘋狂的金鱗衛,正揮刀砍向自己的同伴。
當力場掃過他身體的瞬間,他仿佛被無形的火焰點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腦中的魔念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變得更加狂暴。
他的雙眼之中,甚至流出了黑色的血淚。
他被那股純粹的安全區,徹底排斥了出去。
陸青言在這片混亂之地,強行建立起了一個安全區。
混亂的局面,終於被徹底控制住。
倖存下來的段三平部下和被接納進來的蕭清山,都下意識地向著陸青言的方向靠攏。
暫時安全之後,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咔嚓————咔嚓————」
祭壇之上,那顆心臟肉瘤表面的裂縫,已經如同蛛網般密布。
一道道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之中透射而出,將整個世界都映照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
那沉重的心跳聲,已經連成了一片,如同末日敲響的戰鼓。
陸青言建立的安全區,為這支瀕臨崩潰的隊伍,提供了一個暫時的喘息之地。
但這庇護並非沒有代價。
力場的維持,幾乎耗盡了陸青言的全部心神。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有些虛浮。
他能感覺到,力場之外,那股由魔神意志帶來的混亂與瘋狂,正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用道心構築的堤壩。
每一次衝擊,都讓力場的光芒黯淡一分,也讓他的神魂震顫一分。
更致命的是,不遠處的祭壇之上,那顆巨大的心臟肉瘤,表面的裂痕已經如同蛛網般密布。
那沉重而急促的跳動聲,預示著最終的毀滅隨時可能降臨。
他沒有時間了。
陸青言的目光,落在了蕭清山身上。
陸青言緩步走了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心念一動,那股籠罩在蕭清山身上,為他隔絕了大部分魔念的秩序之力,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啊!」
蕭清山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無窮無盡的魔神吃語,再次如同鋼針般刺入他的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