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枯榮

  第212章 枯榮

  陸青言的講道,持續了整整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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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告訴他們,活著,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這便是道。

  第一批前來聽道的百姓,在第三日的清晨醒來時,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重新地恢復了知覺。

  他們重新感受到了那份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他們不再需要那昂貴的醒神湯,便已是不藥而愈。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已傳遍了枯榮城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城市為之轟動。

  越來越多的人從緊閉的門窗之後走了出來。

  他們相互攙扶著,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如同朝聖般,朝著那城中央的廣場,匯聚而去。

  陸青言的講台前,人山人海。

  陳家府邸,書房。

  「啪!」

  一隻上好的青瓷茶杯,被陳家的族長陳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臉上布滿了陰霾。

  「廢物!」

  他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的藥鋪掌柜,聲音冰冷。

  「一群廢物!」

  「竟讓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道士,在我陳家的地盤上,斷了我陳家的財路!」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那藥鋪掌柜早已是被嚇破了膽,他將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家主饒命!家主饒命啊!」

  「那————那小子,他————他不是人,他是個妖道!」

  「他不用藥,不用丹,只憑一張嘴,便能讓賤民恢復神志。」

  「我們————我們實在是沒辦法啊!」

  「沒辦法?」

  陳德聞言,怒極反笑。

  他走到那掌柜的面前,一腳便將他踹翻在地。

  「在這枯榮城,我陳德說的話,就是法!」

  「我讓誰生,誰便能生!」

  「我讓誰死,誰便得死!」

  他看著在地上翻滾哀嚎的掌柜,眼神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殺意。

  「既然講道理講不通,那我們便用刀來說話。」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沉聲喝道。

  「沖兒!」

  「孩兒在!」

  一個身著錦衣,面容桀驁的年輕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便是陳德的獨子,陳沖。

  一個仗著陳家的勢力,在這枯榮城內橫行無忌的紈絝子弟。

  「爹,您找我?」

  「帶上你的人。」

  陳德沒有半分的廢話,他的聲音如同數九寒冬里的冰碴。

  「去。」

  他伸出手指。

  「將那個不知死活的野道士,連同他的講台,都給我砸了。」

  「我倒要看看!」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與他那儒雅外表完全不符的狠厲。

  「是他那張嘴硬,還是我陳家的刀更硬!」

  陳沖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興奮的笑容。

  「爹,您就瞧好吧!」

  他說完,便帶著他手下朝著那人山人海的中央廣場沖了過去。

  中央廣場上,陸青言依舊端坐於那座簡陋的石台之上。

  就在此時,一陣充滿了囂張氣焰的喧譁聲,從那人群之外傳了過來。

  「滾開!都他娘的給老子滾開!」

  ——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陳沖帶著他手下那三十名陳家打手,如狼似虎地沖入了廣場。

  他們一個個手持棍棒刀劍,臉上掛著獰笑,不由分說便開始對那些原本在靜靜地聽著講道,來不及躲閃的百姓,進行打砸與驅趕。

  一時間,整個廣場亂作一團。

  哭喊聲,咒罵聲,重物落地的悶響聲,混雜在一起。

  陳沖的眼中,只有一個目標。

  他提著一口鬼頭刀,朝著那個端坐於高台之上的身影走了過去。

  他要將這個敢於挑戰他陳家威嚴的野道士,當著全城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剮了!

  他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在這枯榮城,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走到了石台之下,看著那個少年,說道:「小子。」

  「你的戲該唱完了。」

  他說著,便要一步踏上那座石台。

  然而,就在此時。

  那個一直端坐於高台之上的少年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那個滿臉獰笑,提刀向自己走來的陳沖,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你們的心,也病了嗎?」

  這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輕柔。

  但那一瞬間,陳沖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四周那充滿了哭喊與哀嚎的嘈雜世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一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荒原。

  在他的腳下,是堆積如山的森森白骨。

  在他的頭頂,是盤旋不休的食腐禿鷲。

  而在那荒原的盡頭,無數道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猙獰鬼影,正從那血色的土壤之中,掙扎著爬出,伸出那森森的白骨之爪,朝著他們抓了過來。

  那是他們刀下所有的亡魂。

  那股支撐著他們行兇的暴戾之氣,瞬間便消散得一乾二淨。

  「啊!」

  陳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手中的那柄鬼頭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抱著頭,像見了鬼一般,連滾帶爬地朝著那片血色荒原的盡頭逃去。

  他身後那些同樣被嚇破了膽的陳家打手,也一個個精神崩潰,丟盔棄甲,狼狽而逃。

  廣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群剛剛還凶神惡煞,此刻卻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了廣場的陳家打手。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陸青言,依舊端坐於石台之上。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片混亂的人潮,落在了那座位於城市最中央的府邸上。

  眼神平靜,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城主府,書房。

  一個穿著青色主簿官袍,面容清瘦的年輕人,正站在窗前。

  他叫蕭讓。

  剛才廣場上發生的一切,已經有人告訴他了。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是寒門出身,十年寒窗,也曾有過匡扶社稷,澄清玉宇之志。

  可當他真正踏入這南雲州的官場之後,才發現自己那點可笑的理想,在這片早已是被黑暗所徹底籠罩的土地上,是何等的不堪一擊。

  他漸漸地沉淪,漸漸地麻木。

  ——

  他學會了同流合污,學會了揣摩上意,學會了將自己那顆本還算是滾燙的心,一點一點地變得冰冷。

  一個凡人,是不可能在修士的天下掀起什麼風浪的。

  直到「神寂之日」的到來,他終於看到了曙光。

  直到今日,直到那個少年的出現,他才感覺到,時機到了。

  他知道,自己該做出選擇了。

  深夜,陸青言所在的客棧。

  「篤,篤,篤。」

  一陣輕柔的敲門聲響起。

  陸青言睜開了眼睛。

  「進來。」

  房門被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蕭讓。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只是當著陸青言的面,將身上的官袍脫下,整齊地疊好,放在了地面上。

  然後,他又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卷宗,和一幅用油布包裹著的詳盡城防地圖,雙手呈上。

  做完這一切,他單膝跪地,聲音決絕。

  「蕭讓願棄此濁世,追隨先生,重塑乾坤!」

  陸青言看著眼前這個眼神之中重新燃起了火焰的年輕人,沉默了許久。

  他沒有去接那本卷宗,也沒有去看那幅地圖。

  他只是從床上走了下來,將那件官袍從地上撿了起來,重新披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將那本卷宗與地圖,推回到了蕭讓的面前,然後一把火把它們燒了個乾淨。

  「我不懂什麼叫重塑乾坤。」

  他看著那在火焰之中,一點一點地化為灰燼的卷宗與地圖。

  「這個世界,有些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你願意與我一起離開這裡嗎?」

  蕭讓一愣,他突然有些搞不清楚陸青言是什麼意思。

  沉吟半晌後,他站起身,將身上的官袍重新穿好,然後對著陸青言作了一個揖。

  「先生。」

  他的聲音,不再有半分的猶豫與掙扎。

  「蕭讓,願為先生執鞭。」

  陸青言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明日,你就跟我一起離開吧。」

  蕭讓點了點頭。

  這一路的風沙,終究還是被兩人甩在了身後。

  數日之後,鎮南城那高大而又斑駁的城牆,再次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只是這一次,城牆之上不再有任何旗幡,只有那冰冷的箭垛和一道道在寒風中肅立的人影。

  陸青言與蕭讓抵達城外。

  他們看到,那本是寬闊的護城河早已被填平,現在那裡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壕溝。

  壕溝內外,插滿了被削尖了的巨木,如同倒豎的獠牙,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森白光。

  城門緊閉。

  城牆之上,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馬。

  ——

  東邊,是身披金色軟甲的金鱗衛。

  西邊,則是身著黑色重甲的黑旗軍。

  兩軍以中央那座早已是變得殘破不堪的城門樓為界,各自占據了半壁城牆。

  氣氛壓抑,劍拔弩張。

  整座鎮南城,如同一頭被從中劈開的巨獸,匍匐在這片所有秩序的混亂大地之上。

  蕭讓看著眼前這幅景象,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他的聲音乾澀,「看來城中的局勢,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糟。」

  「意料之中。」

  在來的路上,陸青言已經告訴了蕭讓鎮南城的情況。

  接下來陸青言沒有說話,他只是帶著蕭讓,繞到了城南一處廢棄的水門。

  那裡的鐵閘早已經鏽死,被腐蝕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混雜著淤泥與腐爛氣息的惡臭,從那缺口之中,不斷地向外滲透著。

  陸青言彎腰鑽了進去。

  蕭讓看著那黑洞洞的缺口,咬了咬牙,也跟著鑽了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從那缺口之中鑽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城市。

  他們進入的,正是城中最混亂,也最被人遺忘的區域。

  這裡本是鎮南城藏污納垢的陰溝,如今更是破敗不堪。

  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屋和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從那垃圾堆里翻找著可以果腹的食物,看到有生人靠近,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連吠叫的力氣都沒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他們剛拐過一個巷口,一陣悽厲的哭喊聲與囂張的叫罵聲,便從那巷子的盡頭傳了過來。

  只見十幾個穿著破爛的焚天谷服飾的漢子,正圍著一家早已是被砸得稀巴爛的米鋪。

  他們將米鋪的老闆夫婦,一男一女,從那店鋪之內拖了出來,扔在了滿是泥濘的地面之上。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猙獰燒傷疤痕的獨眼壯漢。

  他一腳踩在米鋪老闆那早已是被打斷了的手上,獰笑道:「王老三,這個月的孝敬該交了。

  7

  「怎麼,還想跟老子耍花樣?」

  那米鋪老闆痛得渾身抽搐,卻依舊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一言不發。

  他身旁那個早已是哭成了淚人的老闆娘,則不停地磕著頭,聲音嘶啞。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

  「我們————我們是真的沒糧了————」

  「求求您,再寬限幾日吧————」

  「寬限?」

  那獨眼壯漢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抬起腳,在那米鋪老闆的斷手之上,重重地碾了碾。

  「老子給你們寬限,誰他娘的來給老子寬限?!」

  他說著,便不再廢話,對著身後的手下隨意地揮了揮手。

  「給我搜!」

  「連一粒米都不能留下!」

  蕭讓看著眼前這幅與強盜無異的景象,只覺得胸中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他雖已棄官,但那份讀書人「兼濟天下」的念頭仍在。

  他上前一步,對著那獨眼壯漢,拱了拱手。

  「這位壯士,」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如今城中人人自危,何苦為了一點米糧自相殘殺?」

  那獨眼壯漢回頭,看到只是一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書生,嗤笑一聲。

  「哪來的酸丁,也敢管你火鴉幫爺爺的閒事?」

  他上下打量了蕭讓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他說完,竟直接一拳揮出。

  那拳頭帶著一股惡風,直搗蕭讓的面門。

  蕭讓哪裡是他的對手,他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力便已是轟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他當即便被打得口噴鮮血,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之上,滑落在地,不省人事。

  那獨眼壯漢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將一口濃痰吐在了地上。

  「不自量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