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林語篇(終)

  思想的侵蝕從不是一蹴而就。

  整個過程,就像是拿著塊海綿,慢慢將其浸入到污水裡。

  看著污水一點點填滿海綿空腔,看著它變得骯髒無比,再也洗不乾淨。

  整個礦難草草收尾,丈夫賠償金最後不了了之。

  張小彬母親六神無主,完全沉浸在失去丈夫和家中頂樑柱的悲痛里拔不出來,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所以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張小彬舅舅便將她帶到了集會現場。

  張小彬母親神色有些局促不安地跨進房間。


  當她一出現,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每個人都是如此的和藹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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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將她拉到座位上,拉著她的手,挨個送她禮物。

  他們告訴她,來到這裡,他們會幫她重新構建一個新的家庭,他們所有人都會成為她新的家人。

  他們引導著張小彬母親,讓她將這段時間在外面遭受的不公和委屈全部傾訴出來。

  他們耐心傾聽著,並給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認同與關愛。

  「這並不是你的錯,至少這次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一個與張小彬母親年紀相仿的女人在聽完張小彬母親的遭遇後,走上前,輕輕給了她一個擁抱。

  接著,每個人都站起身,挨個給了她一個擁抱。

  母親拉著我坐在角落裡。

  我能感覺到張小彬母親的表情整個完全變了。

  就像是原本如浮萍般無根的心,突然找到了安息之地。

  巨大的集體認同感與外界現實中的巨大衝擊,一下子就讓張小彬母親上了頭。

  她拿出了丈夫生前買給她的鐲子。

  一看就是沉甸甸的足金。

  若是換作以往正常的她,是絕不會將這個壓箱底的家當拿出來的。

  張小彬母親用這串金子,交換了珍貴的二「名額」,與其他新成員一起,進行了拜師儀式。

  水滴落入墨汁中,就再也剝離不開了。

  這也是我一直所期待的。

  因為我知道,所有成員練到一定「境界」,都會有斷親環節。

  我每天都盼望著張小彬母親的變化能再快一點,明顯一點。

  我做夢都期盼著她的「斷親」環節早點到來。

  因為這段時間,我發現張小彬與言一知的關係愈發親近,近到我真的真的快受不了了。

  我嫉妒得發瘋,胸中燃燒的妒火幾乎吞噬了我所有理智。

  可轉念一想。

  我此刻沒有任何插足的立場,更連與言一知正當交流的機會也沒有。

  一想到這一點,更讓我抓心撓腮。

  每到課間,他們倆常常前後腳出門。

  一個走前門,一個走後門。

  這種拙劣的掩人耳目的方式,根本逃不過我的眼睛。

  我終於忍不住了,悄悄跟在他們後面,想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七拐八拐之下。

  我這才發現,他們竟將樓下的那個鏤空走廊當成了碰頭地點。

  「竟然把位置定在這裡。」我不禁感嘆他們這「地下情」的隱蔽。

  畢竟自從那個教室被封了之後,這個走廊平時鮮少有人來。

  確實是個幽會的好地方。

  可是,幽會?

  我默默站在鏤空走廊樓梯口頂端的拐角處,握拳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能看見他們。

  可在那一刻,我竟猶豫了。

  我不敢、我突然失去了直面真相的勇氣。

  我無法想像當我真的目睹他們兩個人單獨窩在角落裡時,我會幹些什麼。

  我怕我失控。

  我極力說服自己。

  張小彬這個賤種遲早要被母親收拾,不用我出手。

  我要忍,我也必須忍。

  我絕不允許自己在言一知心中那柔弱怯懦的形象崩塌。

  我像個陰暗角落裡的老鼠,每日陰沉觀察著張小彬與言一知的互動。

  她替他整理筆記,她對他不經意流露的笑,都讓我感到無比心痛。

  這種煎熬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他媽的張小彬母親什麼時候才會動手?

  我情緒在嫉妒與期盼中交織,度日如年。

  終於,轉機在假期結束後,出現了。

  張小彬的臉上,開始頻繁帶傷。

  發現這點端倪的我,像個得逞的幕後黑手般,喜不勝收。

  我自然知道他這些傷全是被他母親打的。

  但不得不說,他的確很能忍,半張臉都被打腫了竟然還能來學校。

  有那麼愛學習嗎?

  我看他根本就是心思不正,純粹就是對言一知賊心不死。

  「看來你受的傷,還不夠疼。」我有些生氣,但這麼久的隱忍,我自然不會輕易露出馬腳。

  因為我根據我對這個團體的經驗。

  只要親人間開始動手,是不會停下來的。

  我看著張小彬一點點落入我的計劃,看著他眼眸中的光一點點變得黯淡,內心只覺得舒爽不已。

  是啊,你這樣的人,憑什麼能得到言一知的愛呢?

  你根本就不配。

  而後的日子,張小彬似乎開始主動躲避言一知的關心,態度也明顯冷淡下來。

  原本我以為,言一知會在數次碰壁後也選擇疏離,二人從此不再有聯繫。

  可我錯得太離譜了。

  是啊,言一知這麼一個良心泛濫的人,怎麼可能對滿身是傷的張小彬視若無睹?

  我的確沒料到,她會如此執著地選擇逼問。

  更讓我沒料到的是,她竟然會直接拉著張小彬衝到操場上去。

  那一天的事,驚動了很多人。

  言一知帶著張小彬,就像兩塊毫不知情,悶頭砸入湖中的石頭。

  儘管湖水夠深,不會因兩塊石頭就填滿。但這兩塊石頭,也的的確確引發了一系列漣漪。

  張小彬受傷了。

  被他自己母親親自拿著刀,捅穿了大腿。

  警察抓走了許多人,母親這段時間更是忙得不見人影。

  但這並不是我最關心的事。

  我擔心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言一知。

  我原本只想讓張小彬滾回他那灘爛泥堆里,不要死皮賴臉地黏在言一知身邊。

  可我沒想到,在如此人多勢眾的情況下,言一知竟也敢冒著這麼大危險去救他。

  言一知,你瘋了嗎?

  萬一傷到你怎麼辦?他連你一根手指頭都比不過,究竟哪一點值得你這麼拼命去救?

  我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問題的答案。

  妒忌的情緒簡直壓得我喘不過氣。

  不過這件事帶來的影響,也不全是壞的。

  至少張小彬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出現在學校里了。

  經此一事後,我發現言一知自己封閉了起來,臉上再也沒有任何笑意。

  她常常會一個人對著角落發愣。

  有時候課間也會獨自前往鏤空走廊發呆。

  望著她悵然若失的神色。

  我想,或許我一直等待的那個機會,到了。

  在某次,看著她再次前往走廊後,我悄然起身,跟在後面。

  此刻,沈禮正在跟隔壁班一個男生打鬧。

  我故意朝他甩了白眼。

  果不其然,心高氣傲的沈禮立馬垮臉,陰沉沉朝我走來。

  「你……你又要幹什麼……?」我當即「驚慌」起來,像只毫無退路的可憐白兔,一邊朝負一樓後退。

  「你剛才是不是翻我白眼了?你這個賤人?」

  沈禮招呼著另一個男生,快步朝我逼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順著我後退的方向,將我拽到負一樓的樓梯口。

  「敢向我甩白眼,我看你真是活膩歪了。」

  沈禮不由分說按住我,威脅猙獰的臉近在咫尺,令我感到無比噁心。

  「別亂動啊!再動信不信打死你!」

  我喉間抽泣著,哭泣聲在樓梯久久迴響。

  我想,言一知一定聽到了。

  救救我啊,言一知。

  救救我吧。

  我哭泣著,掙扎著,期待著。

  終於,一道沉悶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是他,是他來了!

  我掙扎的力道更大了,淚珠恰如其分地掛在臉頰上,增添了幾分可憐。

  然而。

  言一知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而後沉默著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為什麼?

  我心底咯噔一下,整個人瞬間慌了神。

  「你瞧,學霸都覺得你活該,連她都不想救你!」沈禮轉過身,沖我獰笑。

  「讓我看看你今天穿的什麼顏色的……?」

  「……不,不要!」

  我尖叫聲瞬間拔高了好幾度,淚水止不住的流。

  為什麼,為什麼你連張小彬那種人都肯救,偏偏不肯救我?

  為什麼?

  不……我不信!

  我知道,此刻我再也沒有任何退路了。

  我只能最後賭一把。

  此刻,言一知已經拐到我看不見的角度,我憋足了勁,用最顫抖哽咽的聲音,衝著那個方向哭喊!

  「……班……班長!」

  「班長!救我!……求你,救救我!」

  目光所及,一片沉默。

  就在我的心快要凝固死去時,一道憤然的聲音,如我所願般出現。

  「沈禮,你給我放開她!」

  我臉上仍然掛滿淚痕,衣服褲子被扯得毫無尊嚴。

  可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開心。

  我賭贏了。

  言一知重新注意到了我。

  我心底埋藏已久的愛慕,悄然滋生的貪戀因為這道聲音,開始肆意瘋長。

  我再也無法掩蓋自己的目的。

  言一知,我不想再當那個躲在暗處的偷窺者了。

  從此以後。

  你的眼裡,只能有我。

  (林語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