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變遷(二)

  山河變,天地變,萬物皆變。

  在早上七點時候,阿傑和李嫣然坐上了大巴,趕往老田他們村子。

  在大雪中呆了那麼久,二人現在還沒有緩過來,全身還有些發冷。

  漫長的車程中,阿傑一直看向窗外,看著那無盡的黃土地,沒有多說什麼,可是在他的心裡,是無盡的惆悵。

  田老,你一定要聽下去啊。

  午間,天空停止了下雪,卻還是有以往一般的陰暗,讓人感受的無盡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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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到了,到了他們要去的地方,可阿傑下車後,邁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他真想讓這段路長一些,讓他可以在這廣闊的土地上有那麼一寸可以逃避的地方。

  就像你去拋一枚硬幣,又很快把它蓋住,你便不知道硬幣是正還是反了,其實正反早已知曉,可你不揭開時,就遠遠地不知道它的正反。阿傑現在就是如此,他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這枚硬幣,只是晚些知道真正的答案,知道真正的答案前,他的心中還會存有一絲的希望。

  踏上了最後的路,他已經可以遠遠地看到老田曾經住的房子了。

  在房子面前的山坡上,有一個大叔模樣的人抽著土煙,坐在山坡前面。

  他的動作像極了老田,可惜老田不可能像以往一樣坐在山坡上了,他的身體早就已經不允許了。

  大叔望向遠方,吐出了一口煙,悠悠揚揚,輕撒在空中。

  偶然間望向阿傑這裡,他站起來眯著眼,似乎在確定他看到的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確定了阿傑的身份後,他更是丟掉了手中的土煙,朝阿傑揮了揮手,高喊著「哎!在這!」。

  阿傑也回著招了招手,他是多久沒有到這裡啊。

  時間,歲月,刻畫在了這片土地上,刻畫在了這片村子上,刻畫在了這裡每一個人的臉上。

  阿傑和李嫣然趕快走了過去,他們的內心都是迷茫的。

  老田的房子還是舊得很,他總說:「住久了,不換了,要是換了新的說不定沒住習慣就不在了。」

  人上了年紀後,總會想自己的身後之事,有時,想著想著,也就接受了這一現實。

  阿傑以沉重的心情走進了房子,他攥住李嫣然的手一直在出汗。

  老田躺在床上,周圍圍了三四個人,而且也都上了年紀,有些人眼眶還紅著。

  老田看見阿傑進來了後,嘴角抽動了一下,可也沒有太大的動作。

  「他動不了了,嘴也說不出話了。」帶著老田進來的大叔對阿傑說。

  阿傑的眼淚突然間就流了下來,直接跪到了床的面前,雙手緊緊抓住了床邊。

  阿傑與老田認識並無多久,接觸時間也沒有太長,只是,他在遇到了老田之後,才漸漸地清楚了他自己的應該做什麼、應該追尋什麼、應該如何地活。

  「田叔,我來看你了。」兩行淚在阿傑臉頰旁繼續流著,一時不能自己。

  老田的眼神變了,開始變得有感情,像一個孩子一樣。

  在一個人人生的最後時刻,他的眼神還能如孩子一般,這很可貴。

  老田的手漸漸抬起,周圍的人都驚詫起來,老田病重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舉起來他的手。

  老田的手漸漸指向李嫣然,他的嘴想張開,好像要問什麼。

  阿傑好像明白了老田要問什麼。

  「她是我的女朋友。」

  老田聽到後,滿意地笑了笑,儘管笑的很吃力,可是看的出,他是真心地替阿傑開心。

  老田努力地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出什麼話來了。

  「她」

  老田竟然說出了話,在這之前老田很久沒說出話了。

  可是愈是這樣,愈代表著生命的終結,老田怕是進入了迴光返照的階段了。

  阿傑兩行淚濕了一邊床單,他一直以堅強面目示人,未曾有如此般的時候。

  「她.很.」老田又停下了,攢了攢力氣,繼續說得完整:「她.很.好看.阿傑你有福氣啊.好好珍惜。」

  老田把頭稍稍抬起來,費力地用一口氣說完了一句話,又躺下了,看上去比剛剛更沒有力氣了

  阿傑閉上眼睛憋住眼淚,一個勁地點頭。

  李嫣然也走上前來,跪在老田的床前。

  老田笑著,笑的很安詳,笑的很幸福。

  伴隨著安詳地笑容,他閉上了眼睛,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老田走了,走的坦蕩。

  幾天前,有人提起讓阿傑回來看看的時候,那時還有些許力氣的老田一個勁的搖頭,他說阿傑忙,不能耽誤他。

  老田身體日益虛弱,他們見阿傑不來不行了,急忙打電話叫來了阿傑。

  老田見到了阿傑,像是滿足了願望一般,才安詳地走了。

  老田去世後,阿傑悔恨萬分。

  他說,他應該早些趕過來,他後悔了,後悔他之前害怕接受現實,他應該以最快的速度趕來,這樣才能多看看老田。

  周圍的人連忙勸他,告訴他不是這樣的,如果老田早些見你,他也就早些完了心愿,也會更早的離開的。

  重要的是,你來了,老田完了心愿。周圍的人這麼告訴阿傑。

  天山河變,天地變,萬物皆變。

  窗戶外面的天不再陰,一道陽光照了進來。

  天空開始明亮了,儘管透出的陽光中還夾雜著寒意,露出無盡哀傷之感。

  剩下的時間裡,阿傑和李嫣然處理了老田的後事。

  這個時代變了,它漸漸地變了,它的法則永遠立在那裡沒有變,只不過生活在時代下的人變了。

  上一代人老去、離去,年輕一代人成長、老去、離去,亘古不變。

  阿傑嘆氣,他坐在那個小山坡上,他的身影像極了當年的老田。

  《活著》的最後一段寫道:「炊煙在農舍的屋頂裊裊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後消失了。女人吆喝孩子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男人撬蓉糞桶從我跟前走過,扁擔吱呀吱呀一路響了過去。慢慢地,田野趨向了寧靜,四周出現了模糊,霞光逐漸退去。」

  阿傑也看向遠方的屋舍,屋舍下的人們仍舊繼續著他們的生活,有女人,有孩子,有男人,他們生活著,笑著,談論著。

  還是好好上路吧,走好這每一程。

  阿傑再度望向遠方。

  生老病死,這都是這個世界的常態啊,這同樣也是有一天他要面對的。

  但是人生在世,一定要坦蕩,一定要灑脫。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