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教堂前已經變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一個男子滿頭大汗,行色匆匆地穿梭於忙碌的工人之間,在一堆松木和彩帶前找到了幾個滿臉疲憊的商人。
「會長!」他氣喘吁吁地喊道,「教士們說,加冕用的聖物服全被沙隆逃跑時帶走了!剩下的早就運到了聖德尼,他們根本沒法準備加冕儀式!」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領頭的會長。會長來回踱了幾步,眉頭緊鎖,片刻後停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無奈:「我們有什麼辦法?找個腿快的小子,把這些事原封不動地告訴城外的陛下。他要是不信,就讓他派人來教堂自己找。」
那男子領命,又急沖沖地找人去了。會長身邊的幾人對視一眼,終於有人開了口:「會長,這王冠和節杖是我們親眼看著沙隆帶去軍營的。要我說,咱們還是跟陛下商量一下,推遲加冕,至少等湊齊了用具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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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猛地轉過身,厲聲道:「推遲?你昨天去拜謁陛下時,沒看見城外有多少軍隊嗎?現在陛下見我們配合,才沒什麼動靜。你信不信,咱們要是動作慢一點,他馬上就會派大軍進來,把咱們全送進地牢?」
他掃了一眼那群已經搭好木架子、開始裝飾彩條的工人,又看了看快要升到頭頂的烈陽,終於下定了決心:「去請陛下入城,讓沙特爾大主教來教堂,親自主持淨化儀式。今天晚上,做好加冕儀式的所有準備!」
眾人聞言都是一驚。一個木匠打扮的人忍不住開口:「會長,這也太急了。塔烏宮的側塔都還在修,更別說按傳統,巡遊的時候要全程鋪藍色地毯、放煙花——這哪一件是今晚上能搞定的?」
會長似乎早有成算:「側塔不修了,拿彩條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擋住。那幾家布行不是積壓了幾百匹蘭斯布嗎?全部染成藍色,當地毯。煙花的事……問問陛下,能不能讓他派人用大炮代替一下。」
木匠急得用手中的直尺指著工地:「會長,你瘋了嗎?擋住側塔,我手裡這幾十個工人怎麼夠?染布我雖然不懂,可那麼長的地毯,怎麼也要百八十人忙一整天——哪來的人手?」
眾人紛紛附和。會長卻不為所動:「那就去喊人。全城不分男女老少,全喊來。男人跟你幹活,其他人去迎接陛下和主教入城。這麼多人,夠用了嗎?」
木匠氣笑了:「會長,你是商會會長,不是蘭斯主教!全城人?我們連那幾個跟你對著幹的商行都喊不動!」
會長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知道。所以先讓人去傳話,告訴議會——辦不了加冕儀式,陛下的軍隊就要在城外再等一周。來不來,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眾人面面相覷,爭論了半天,發現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紛紛去傳話了。只有木匠留在廣場上,招呼工人集合。出發前,他憤憤地把直尺收回懷中,背對著會長說了一句:「你看著吧,肯定要出大岔子。你這純粹是胡搞!」
會長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便急沖沖地轉身往議會方向走去。他步子很急,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顫抖。
蘭斯城迎來了十幾年來最忙碌的一天。
全城都被「大軍可能再留一周」的消息嚇住了,不分男女老幼,紛紛湧來幫忙。人群蝟集在市集廣場,把城門堵了個水泄不通——別說是幫忙了,這些人本身就成了最大的麻煩。
會長聞訊趕來,想整頓一下秩序,可沒一個人聽他的。整個大街亂糟糟的,幾個議員提議讓女人帶著孩子先回家,結果反而讓廣場上到處有人亂竄,尖叫聲、呼喊聲、孩子的哭鬧聲混成一片。眼看就要徹底失控了。
就在這時,城樓上響起一聲長號。
蘭斯城的大門緩緩打開,一支小小的車隊駛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一位老者手持權杖,率先穿過城門。他白髮蒼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祭披,腳步沉穩,目光平靜。眾人遲疑地看著他——有人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問了一句:「沙特爾閣下?」
老者緩緩點了點頭。
那個簡單的動作像是一道命令。人群猛地歡呼起來,朝前涌動。可隨著老者身後那些司鐸與助祭的出現,歡呼聲又漸漸壓了下去——人們自發地為這位老主教讓開道路,讓他走上往年宣講教義的高台。
老者緩步登上高台,伸手摸了摸扶手上厚厚的灰塵,搖了搖頭,然後輕輕舉起了手中的權杖。眾人紛紛安靜下來,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也被家長捂住了嘴。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蘭斯的市民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們。但願英國人和勃艮第人的摧殘,沒有讓這座聖城的子民失去虔誠。」
話音剛落,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帶頭跪了下去。眾人紛紛效仿,膝蓋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片沉悶的聲響。會長本就站在前列,此時鼻子一酸,重重地拜倒在台前。
老者低頭看著他誇張的動作,審視了一下,問道:「是勒里什嗎?你還在蘭斯城中?蘭斯城現況如何?勃艮第人有為難你們嗎?」
這是勒里什今天第一次從謾罵、爭吵和各種問題中抽出身來,被一個他二十年前就熟悉的聲音問起了他的困境。
當他抬起頭來,眼裡已經滿是淚水:「沙特爾大人,是我。勃艮第人帶著那個小丑跑了以後,我們一切都好!」
沙特爾點了點頭:「那這麼多人聚集在此,又是為何?」
勒里什擦了擦眼淚,緩了口氣才答道:「大人,我們是聽聞陛下想於今日入城,才聚集於此。請您像過去那樣教導我們,該怎麼做吧!」
沙特爾掃視了一眼廣場上的數千人。他們都跪著,卻都抬起頭望著他,目光里滿是迷茫和無助。他敲了敲權杖,高聲道:「你們不必恐慌。陛下是法蘭西正統的國王,他來蘭斯加冕,是這座城市的榮譽。你們也不必擔憂——當我邁入城中之時,將不會再有刀兵加身。蘭斯的市民們,只要你們按我的話去做,就一定能見證這神聖的儀式順利進行!」
廣場上的眾人聞言,神情大定。不少人拭起了眼角,卻都壓低了嗚咽,生怕驚擾了台上的沙特爾。
沙特爾低頭對身前的勒里什說:「招呼大家起身吧。議會還是那些人嗎?把他們找來,給我說說現在的情況。」
勒里什站起身來,招呼幾個議員過來。他們仰著頭,細細地向沙特爾描述了情況。沙特爾聽完,點了點頭:「勒里什,你幹得不錯。陛下也想儘快舉辦儀式。讓所有男人去幫忙,女人、小孩和老人可以留在這裡。陛下將在晚飯後入城。」
說完,他抬起權杖,似乎打算走下高台。
勒里什驚惶地問:「大人,您要離開了嗎?」
沙特爾繼續邁步走下來,走到他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笑道:「傻孩子,這是我的教區,我當然是要回教堂去。」
隨著沙特爾離去,廣場上的眾人從那種慌亂中鎮定下來,開始聽從安排,有序地忙碌起來。
太陽西斜時,一支龐大的軍隊來到了蘭斯城前。勒里什命令打開城門,自己也登上城樓觀望。他看到一位手持白色鳶尾旗的少女帶著隊伍走來,轉頭對身邊吹號的人說:「等看到陛下進城,再奏樂。」
說完,他匆匆邁下城樓,在城門口迎住了那位少女。他附身行禮道:「請問是貞德女士嗎?」
少女點了點頭:「我正是貞德。我帶著陛下的命令,來接受獻城。」
勒里什把身子又伏低了一些:「我是蘭斯的商會會長勒里什。我代表蘭斯人民,歡迎陛下的到來。」
說完,他轉過身帶起路來。貞德邁入城中,才發現門後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千人。看著少女打著大旗進來,人群有些騷動,甚至有人開始歡呼,但馬上被旁邊的人喝止了。
貞德有些狐疑地看向停下的勒里什。勒里什回頭道:「貞德小姐,請您繼續往前。我在這裡恭迎陛下即可。」
貞德穩了穩手中的大旗,繼續往前走去。人們在沉默中注視著她,她不習慣這種沉默,她回憶起奧爾良的場景,開始思考蘭斯人是否想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那他們鐵定是看錯了自己。就在她這樣想著時,身後傳來一聲大吼——
「歡迎陛下駕臨蘭斯!」
人群中響起了音樂,隨之而來的是數千人的歡呼。貞德回頭望去,只見人群口稱「陛下」,朝自己身後涌去,就像奧爾良時一樣。無數花朵越過她和她的大旗,砸向後方——那不是給她的,人們如此的熱情的想把花束獻給自己的國王,以至於查理不得不讓侍衛們分開道路才能前進。
勒里什不知怎麼又繞到了貞德前面,指揮著一個唱詩班齊聲高唱讚美詩,又讓一群少女對著隊伍拋灑香料。貞德只能硬著頭皮,任由那些少女不小心把香料灑進自己的甲縫裡,挺直身子繼續向前。直到走到教堂門口,勒里什示意她停下,她才終於有空抖落身上的花瓣與丁香。
查理也停在她身邊,笑吟吟地似乎想說些什麼。勒里什卻急忙開口:「陛下,沙特爾大主教正在教堂中等您。淨化儀式需要您親自參與。」
查理聞言點了點頭,轉頭對貞德說:「你可以去旅店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貞德有些狐疑地看著查理撥馬朝教堂而去,自己便轉身去安排部隊在城中駐紮。等她忙完,回到教堂廣場上,才發現勒里什居然還站在那兒。她想起查理的話,開口問道:「勒里什先生,您知道陛下所說的旅館在哪兒嗎?」
勒里什想了想,指著街對面:「蘭斯的旅館很多,但現在還在經營的,只有這一家。不過今天早上,沙特爾大人似乎已經安排有人入住了。可能需要您自己去問問。」
貞德點了點頭,帶上梅茲就往旅店去了。
他們進入旅店時,前台那胖乎乎的老闆正低頭記著什麼,聽見有人進來,頭都沒抬:「本店今日不接客,請找別家吧。」
貞德摘下頭盔:「我是來找人的。請問這裡住了哪些人?」
老闆聞言抬頭,看見兩位「騎士」站在面前,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堆起笑容:「哎呀,差點怠慢了貴客。今天實在太忙,我馬上幫兩位看看。」
他掏出一塊板子,念道:「朱韋納爾神父、百利得助祭、達克一家——」
貞德猛地打斷他:「達克?哪個達——」
「讓娜?是你嗎?」一個女子走下樓來,「我剛剛在樓上就聽到你的聲音!」
貞德撲上去:「媽媽!你怎麼來了?」
伊莎貝拉想抱住女兒,卻被鎧甲硌得無處下手,只能摟住女兒的手臂:「不止是我,你父親和皮埃爾也來了。是博垂庫爾送我們來的。他說你做了大事,陛下想讓我們見見你。」
她轉而捧起女兒的臉,仔細端詳,手指輕輕撫過那幾道淺淺的劃痕,心疼地說:「你還沒出嫁就弄成這樣,真是可惜了。」
讓娜有些尷尬地抽回臉,卻發現父親和皮埃爾也下了樓,正在和梅茲打招呼。她把臉儘量低下,側過身子,不想讓那幾道淺疤露出來:「父親,您也來了。」
老雅克伸出手,似乎也想摸摸女兒,但最終還是縮了回去。他儘量克制住情緒,聲音卻還是有些發顫:「你這些日子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傷?你身上的鎧甲是哪來的?」
讓娜打開皮埃爾伸過來拔劍的手,語氣輕快:「這些日子我很好。你知道嗎?我帶著陛下的軍隊打退了英國人。我現在還成了騎士,有了自己的連隊!」她指了指胸甲上的鳶尾花,「這套鎧甲是陛下賞賜給我的。有它在,我能受什麼傷?」
皮埃爾興奮地跳起來:「讓娜!你成了騎士?那你給我——」
「閉嘴!」老雅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皮埃爾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改口:「一匹馬!一匹馬總行了吧!」
伊莎貝拉沒有管那對父子,只是輕輕撫摸著貞德的頭髮:「我就知道。你流著羅梅家的血,是被主所寵愛的孩子。」
老雅克鬆開皮埃爾的耳朵,正要說什麼,門口又走進一個人。梅茲單膝跪下:「公爵大人。」
眾人一驚。酒店老闆跟著老雅克一家人一起跪下,只有貞德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老雅克忍不住低聲催促:「讓娜——」
「姑娘,你在這旅店幹什麼?」阿朗松已經開口了。
老雅克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回話。貞德坦然道:「公爵,我到這裡來見我的父母和弟弟。」
阿朗松掃了一眼,快步上前扶起老雅克:「別跪了。原來您就是貞德的父親。」
老雅克站起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轉頭看看跪在地上的酒店老闆,又看看自己的女兒,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阿朗松又看向旁邊跳起來的皮埃爾,笑道:「這是你弟弟?跟你還挺像。」
皮埃爾壯著膽子道:「我可是棟雷米劍術最好的!讓娜的劍術都是我教她的!」
阿朗松笑著打量了他一圈:「我怎麼從來沒聽貞德提起過你?你這麼厲害,要不來給我當個侍從?」
皮埃爾欣喜若狂,正要下跪,老雅克一把撐住他:「大人,萬萬不可!這小子性子跳脫,只會吹牛,請您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皮埃爾急了:「爸爸!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說不行就不行!」老雅克的眼眶忽然紅了,聲音也低了下去,「我已經沒了……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兒子了。」
皮埃爾憤怒道:「可讓娜離開的時候你卻不攔?」
貞德的手微微一顫。她沒敢再看父親,只是伸手攬住了母親。
教堂的鐘樓敲響了晚鐘,那是淨化儀式結束的鐘聲。宣告蘭斯回到法蘭西環抱的燈火被點亮,燭光透過彩窗映在眾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