蒔音收到司機定位說自己到了的時候,母親正好出門送午睡睡醒的威威去學畫畫。
看她氣成那樣,應該是不會去接蒔諺了。
畢竟在她心裡,蒔諺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回家這種事情,自己就可以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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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個母親,一旦習慣了忽視一個孩子,此後就再也不會因此生出什麼愧疚心理。
就像她跟蒔音吵了一架之後,母女沒有隔夜仇,第二天,又會因為昨天放任受傷的女兒離家而感到後悔。
但她卻不會記起同樣被忽視的蒔諺。
人都是這樣的。
就連蒔音,雖然明面上對兩個弟弟一視同仁。
但是私底下,卻永遠偏向同父同母的蒔諺,甚至經常會因為蒔諺而對威威產生恨意。
但不管怎麼說,蒔音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冷靜了一下之後,其實是有點後悔的。
她覺得自己剛才就不該跟母親那樣吵。
這種全憑衝動支配的爭吵,除了帶來母女嫌隙,不會有其他任何積極影響。
如果放在以前,蒔音壓根不是這樣感情用事的人。
也不知道最近是被誰帶歪了畫風,情商瞬間倒退回幼兒園!
此刻家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女生回完司機消息,嘆了口氣,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跳到門口。
然而手還沒觸及到門把手,下一秒,門鈴就被摁響了。
結果門鈴才響了一聲,對方又開始直接敲門。
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
跟什麼催命亡鈴一樣,充滿了不耐和囂張。
咦,那個司機叔叔不是說在小區門口等她的嗎,怎麼又到家門口敲門了?
不對,她好像壓根就沒給他發他們家的具體地址啊。
腦子在那一瞬間浮現了很多兇殺案。
蒔音收回要開門的手,心驚膽戰地按開了可視對講。
「嘀」一聲。
小小的屏幕里,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長的倒是很帥,劍眉狐狸眼,奇異的組合搭配起來居然莫名好看。
校服也從來不好好穿,外套搭在肩上,襯衫袖口往胳膊上擼起,極其沒有耐心地敲著門。
「蒔音,你到底在不在家?小爺最多給你三秒鐘,不開門我就走了。三,二——」
門被打開。
女生扶著牆壁擰開門,因為開的太急,還差點摔倒,搖搖晃晃地撐住一旁的鞋櫃。
一時情急之下,居然忘了自己的手臂上有傷,用力之後傷口差點裂開,條件反射收回來,直接失去了著力點。
又匆匆忙忙用扭傷的腳去保持平衡。
裴時榿看她像個不倒翁一樣在玄關處左搖右晃,皺皺眉,伸手拎住了她的胳膊,
「你演雜技呢?」
「我」
手殘腳廢又剛和媽媽吵過架的女生嘆了口氣,
「真是太可憐了。」
「呵。」
少年嗤笑一聲,
「你就是腦」
「我就是腦子不好行了吧。」
她撐著他的手腕穿鞋,「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這樣說我,有時候這種話說多了真的會成真的。」
鞋子是需要系帶的板鞋,但是因為之前脫的時候是直接蹭開的,沒把鞋帶解掉,留的口子太小。
所以她塞了半天,也沒把自己的腳塞進鞋口裡。
「」
少年看著她仿佛和腦神經失去聯繫的腳,露出一種不忍直視的神情。
「我知道你又要說什麼。」
女生單手拉著他的手腕,用一種類似攀岩的姿勢,費力地在地上坐下來,然後鬆開手解鞋帶,
「但是看在我是個傷患的份上,請不要再傷我了。」
她手腳並用地穿好鞋,坐在地上,伸出雙手仰頭看他,
「可以麻煩你拉我一把嗎?」
「」
裴時榿果然體諒了她是個傷患的脆弱心情,沒有再說話。
只不過從家門口到上車這一段路,他皺眉提著一個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在路上前行,利用了每一根頭髮絲向她表達「你真是宇宙無敵超級大麻煩」這一句話。
一直到上了車,他才仿佛解脫似的甩了甩手,躺在后座上,問她,
「你弟弟在哪個幼兒園?」
「」
「愣著幹嘛,再磨磨蹭蹭的小心他被壞人領走了。」
蒔音輕咳一聲,報了一所學校的名字。
少年果然在後視鏡里擰起了眉毛,
「他都這麼大了還要你去接?別告訴我你們姐弟同命,都忽然失去了行動能力。」
「」
「一個傷患去接另一個傷患,家裡大人都不管的嗎?你爸媽呢?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負責任的家長!」
蒔音雖然很想告訴他,天底下不負責任的家長多了去了,但是看他莫名其妙特別憤怒的神情,還是解釋道,
「我弟弟沒有受傷,只是剛好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之前又跟他說好了,不想讓他傷心,你又剛好順路,所以才打算去接他的。」
「你確定你用這個樣子去接他,他不會更傷心?」
「」
女生無言以對。
「所以你家裡人究竟為什麼放心讓一個殘疾人出門?」
「我家裡沒有人。媽媽送最小的弟弟去學畫畫了,他是真的在上幼兒園,所以必須要大人接送,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怕媽媽不會去接蒔諺的——哦,蒔諺,就是我今天生日的那個弟弟。」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啊。我繼父跟我弟弟關係不太好,根本不歡迎他回家。」
大概是這個答案有點出乎意料,對方難得沉默了一下。
「那你的兩個弟弟」
「就最小的那個弟弟是同母異父。」
「哦。」
「裴時榿,你這種表情我很不習慣欸,其實我們家氛圍還可以,你不要腦補太多倫理劇哦。」
「輕喜劇的話你又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什麼?」
「你啊。」
他從座位上坐了起來,一貫囂張的眉宇間居然流露出幾分小心翼翼,
「不是說要離家出走嗎?」
蒔音微微一怔。
說要離家出走的話,本來就是在和媽媽賭氣的衝動心理下發泄般打出去的。
一點下發送她就後悔了,秒撤回。
對方也沒有再提到這個話題,她就以為他根本沒看見。
原來是看見了的。
女生想到最開始他說的讓司機先過來接她的話,恍然大悟,
「所以你是以為我真的要離家出走才跟著一起過來接我的嗎?」
「怎麼可能。」
他瞬間炸毛,「我本來就順路的好麼。」
「十七是真的很擔心你呢。」
開車的司機叔叔笑著拆台,
「他一路催著我快點,說再不抓緊你就要尋短見了,從小到大,我難得看他有這麼著急的時候。」
「蕭叔!」
「十七,現在可不流行什麼默默奉獻了,關心同學就要告訴她,不然你這樣兇巴巴的,好心都要被人家當成是惡意,你爸爸當年可沒有你這樣彆扭。」
「我沒有在關心她!」
「嗯嗯。」
對方敷衍地點了點頭,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蒔音,你是叫蒔音對吧?柜子里有糖果和餅乾,你要餓了就自己拿著吃,千萬別客氣。」
「謝謝叔叔。」
「哎。聽說你和十七是同班同學是麼?十七這孩子啊,從小就彆扭,你別看他表面上凶的不會說話,其實心腸比誰都好,特別善良。」
「嗯,裴同學是個好人,我們都看的出來的。」
「」
被忽視了的少年生氣地躺回去,還煩躁地把腿搭在椅背上,一晃一晃的,整個人呈現出霸道無比的大爺姿勢。
——大概是為了掩蓋內心的心虛。
雖然裴時榿莫名其妙生氣(傲嬌)了,拒絕交流,但蒔音跟司機叔叔聊的還是挺愉快的。
她也發現,原來司機叔叔並不是真的司機叔叔,而是裴時榿爸爸的助理,從小看著十七長大,這次也是過來這邊出差,所以順帶著送他去機場的。
一路上,還跟她分享了很多十七小時候的趣事。
比如什麼「因為不給吃棉花糖就要跳窗」、「幼兒園午睡偷偷跑出去買冰淇淋吃被爸爸抓著打」、「因為一下午吃了半瓶鈣片差點被送醫院」、「偷偷把巧克力藏衣櫃裡結果巧克力化了弄髒了媽媽好幾件超級貴的禮服」等等等等。
幾乎都和吃的避不開關係。
蒔音彎彎唇,抬起頭,
「你小時候這麼喜歡吃甜食,為什麼沒有吃成一個大胖子?」
「因為小爺基因好。」
「他小時候還真是一個大胖子,後來上小學了,把早飯錢省下來玩遊戲,又天天和一幫小伙子瘋跑,沒過一學期就變得又黑又瘦,他媽拍出差回來一看,看見一個非洲難民,差點以為家裡進賊了。」
「」
少年再一次翻了個白眼,拒絕交流。
蒔音把視線從後視鏡上收回來,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裡卻浮現出幾絲悵然。
她想她知道為什麼裴時榿會長成現在這樣了。
因為他有一個非常非常溫暖的家庭。
所以不虛偽,不做作,活的熾烈又真實。
笑起來的時候,眉目璀璨,燦爛的像太陽,仿佛一靠近他,整個人就要被燒起來似的。
儘管平時不怎麼愛笑,和人溝通時總是懶洋洋的,還老一副吊兒郎當拽兒吧唧的樣子,但是大家卻從不會把他和其他那些喊打喊殺的混混學生們歸為一類。
這和顏值成績無關。
是由內而外感染你的一種氣場。
讓你莫名其妙就是覺得,儘管他逃課打架不做作業,但他應該是個好人。
小時候看泰戈爾詩集——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我在不透光的深海嗚咽,企圖能找到帶我上岸的引路者。
而世界給了他太多太多愛,把他變成一個散發著溫暖熱度的光源。
可是,鯊魚找到了燈塔,燈塔會願意照亮它嗎?
照亮它之後,會願意給它居住的地方嗎?
就算好心讓它住了,又會願意讓它住一輩子嗎?
不知道。
「你確定你沒事哦?」
學校門口的花壇旁,男生蹙眉看著身旁抱著燈柱乖巧揮手的少女,
「不會等下那群小朋友一放學跑出來,你就又被擊倒了吧?」
「放心放心,我又不是不倒翁,不會被『擊』倒的。」
蒔音擺擺手,
「你快走吧,小心趕不上飛機了。」
「你可不就是不倒翁麼。」
他輕輕嘀咕了一聲,然後想到什麼,輕咳一聲,裝作不經意地開口,
「對了,我這次去斐濟度假,你要不要帶什麼紀念品?」
「度假?」
「嗯,我姑奶奶年紀大了,所以我父母想多帶她去一些地方。」
「可是國慶不是只放七天嗎?加上周六周日也只有八天半啊,你去旅遊還差不多吧,怎麼度假?」
「我多請了一個星期假,而且不去主島,找了一座外島哎你問題怎麼那麼多,得了得了,看你也說不出什麼東西來,小爺到時候給你撿幾隻貝殼回來。」
「行啊。」
女生微笑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帶一瓶土回來給我吧,唔,不過也不知道這種東西能不能過安檢,如果不能帶的話,就算啦,只要是你覺得有意義的紀念品,什麼都行。」
「泥土是吧,行。」
他居然沒有嘲笑她這個奇怪的愛好,反而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你可抱好柱子,千萬別被人擊倒了。」
「拜拜,祝你旅途愉快。」
「嗯哼。」
男生隨意揮了揮手,拉開車門上車。
汽車的引擎聲在這種時刻,通常都充滿了傷感的離別味道。
蒔音看著逐漸遠去的車屁股,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來。
唉,悲傷真是來的莫名其妙。
結果還沒等她收拾好心情轉身呢,車忽然又停了下來。
然後倒退回到她面前。
後車門被打開,少年從裡面跳出來,走路姿勢跟黑社會大佬似的,語氣兇狠,
「蒔音你是不是傻,要不是我忽然想起來,你是打算私吞了我的手機是不是!」
「所以這種事情為什麼連你自己也會忘。」
「要不是你說你要離家出走,老子他媽會忘?」
「」
okok,反正每次什麼都是她的錯。
女生把手機從書包里掏出來交給他,
「多拍點照片,最起碼讓我這個殘廢的人能望梅止渴。」
「不拍。」
他輕哼一聲,很高傲地走了。
這次汽車沒有回頭,直到學校傳來放學鈴聲了,前方路口處也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車牌號。
蒔音收回目光。
專心等待自己弟弟放學。
「叮咚。」
手機震動了一下,伴隨著微信的提示音。
她有預感,說不準又是裴時榿。
果然——
裴時榿:父母對子女的撫養義務是十八年
裴時榿:你現在離家出走
裴時榿:不值得
裴時榿:等明年過了生日再說吧
裴時榿:如果真的很生氣
裴時榿:就去買幾箱銘文給我
裴時榿:多花點他們的錢
裴時榿:或者的話
為了防止他繼續刷屏,蒔音只能單手回復。
蒔音:我知道我知道
蒔音:我就是開個玩笑,不會離家出走的。
裴時榿:哦
裴時榿:其實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裴時榿:如果你真的想離家出走,也不用告訴我
裴時榿:反正我也不是很關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