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死寂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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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豪下意識舉了下手,又放下來,不確定這是不是考題。
薛弘川環顧一圈,看見角落裡有個學員慌忙把藏在桌肚裡的半個茶葉蛋往深處塞了塞。
「別藏了。」
薛弘川沖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空著肚子寫東西,腦子轉得慢,手腕也容易發僵。先吃兩口,再來跟文字較勁。」
他把雙手撐在講台邊緣。
「柳教授跟我說,咱們班的平均年齡都不到十九歲。」
薛弘川的視線慢慢掃過去。
「十八九歲啊。」
「擱我那個年代,還在地里幫家裡割稻子。」
他從講台後面繞出來,走到第一排課桌前面,靠著桌沿半坐下來。
這個動作太隨意了,和學員們想像中的作協主席授課場景完全對不上號。
「上周有篇短篇小說在網上鬧得挺凶。」
薛弘川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緩,也沒有刻意看向誰。
「幾千字,三份供詞,一樁懸案。
從上線吵到今天,評論區還在追那個根本追不到的兇手。」
他沒有看任何一個人。
但教室里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目光開始匯聚。
陳嘉豪側頭看了一眼林闕。
唐荷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許長歌沒有轉頭,但他右手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丹伊的灰藍色眼睛從筆記本上抬起來,越過兩排座位,落在林闕的後腦勺上。
林闕坐在第一排中間偏左的位置。
背不算挺直,微微靠著椅背,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薛弘川繼續往下說。
「文章火了,正常。寫得好就該火,可火了之後呢?」
他掰著手指。
「第一天,討論兇手。第二天,討論結構。第三天開始,有人討論作者了。」
薛弘川從桌沿上站起來,雙手背到身後,走了兩步。
「說法很好聽。『善意的提醒』,『理性的思考』,『對文學真誠性的維護』。」
他學著那些帖子裡的腔調,聲調都沒怎麼變。
「那些長帖翻譯成人話,無非一句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憑什麼寫得這麼好?」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氣。
薛弘川沒停。
「寫得好,就是心思深沉。
寫得准,就是城府太重。
下筆老練,就是背後有團隊。
人性拆得透,就一定是這孩子不單純。」
他看向教室第一排的某個方向。
「這套東西不新鮮,我三十歲拿鯤鵬獎的時候就見過。」
「當時有人說我簡歷造假,說我沒在農村待過六年,說《荒原燈火》裡面割稻子的細節是找人代寫的。」
薛弘川嗤了一聲。
「因為我割稻子的姿勢寫得太對了。
太對了就有問題。
一個年輕人不應該什麼都對。」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有人把前輩的體面包裝成一條規矩:年輕人可以有才華,鋒芒得給老資格留點台階。
有人越過那道台階,便會有人出來替他『把把關』。」
「不是因為你寫得差,恰恰是因為你寫得好,寫得好讓他們難受。」
薛弘川把雙手從背後放下來。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些帖子從來不攻擊作品本身?
不說結構有問題,不說人物站不住,不說邏輯有硬傷。
他們挑的全是作者的年齡和心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里畫了個圈。
「當一篇批評繞開結構、人物和邏輯,只盯著年齡與心性,它就已經離開文本了。」
陳嘉豪的拳頭在桌肚裡攥緊了。
薛弘川繼續走。
「我還見過另一種。」
他停下來,面朝全體學員。
「雙方在談判桌上笑著握手,合作一散,輿情曲線當天就抬頭。」
這句話像一塊冰坨子砸進了教室。
鯤鵬獎期間的幾次邀約,以及最近出現的那批溫和長帖,在眾人腦中迅速連成了一條線。
許長歌的手指壓住桌角。
陳嘉豪側頭看向林闕,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幾個人顯然都想到了近期的邀約與長帖,卻沒人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薛弘川把話撕開了。
「當結構、人物和邏輯都很難被擊穿,有人便會繞開文本,拿年齡、出身和動機做文章。
商業談判里,這叫壓價。
落到文學裡,便成了往稿紙上抹泥。」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戴院長請我來,原定題目是『作品批評的邊界』。
正好,《竹林中》給了我們一個最新的案例。
今天這堂課,我們就從作品批評和人格影射的界線講起。」
薛弘川走回講台,雙手撐在桌面上。
「在講之前,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看著底下這群十八九歲的面孔。
「文學這條路上,爭議會來,髒水也會來。
你們走得越遠,這些東西就越不可避免。
這是規律。」
「你們手裡真正硬的東西只有兩樣:文本,證據。
現在給你們三分鐘,把這篇長帖里的事實、推斷和人格標籤分別圈出來。」
薛弘川轉身打開投影,將那篇長帖放到屏幕上。
三分鐘後,唐荷先抬起頭:
「作者身份沒有公開,帖子卻已經在替作者下判斷。」
另一位同學接道:
「技巧成熟只能證明技巧成熟,文章把它接成了人生世故,中間缺了一整段證據。」
許長歌舉手提出:
「精於算計、缺乏真誠,這些都屬於人格標籤。」
最後林闕補了一句:
「它把猜測寫成問題,讓被質疑的人替提問者舉證。」
……
京城西三環。
環宇出版集團總部,二十三樓。
趙之章面前的平板停在輿情監測頁面。
代表「年齡質疑」的紅色曲線剛剛抬頭,辦公室的門便被敲響了。
「進。」
梁岩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材料。
「趙總,清北那邊來的消息。」
趙之章仍看著屏幕。
「說。」
梁岩把材料放到桌上。
「負責清北聯合書單項目的編輯剛從那邊洽談回來,他說早上在走廊里看見薛弘川進了青藍班。」
趙之章交替敲擊桌面的兩根手指停住了。
「薛弘川去了清北。」
聲音很平,聽不出多少波動。
他拿起材料,看完時間和地點,又放回桌面。
「薛主席走進青藍班,說明這場爭議已經被擺到檯面上了。」
「那趙總。」
梁岩壓低聲音。
「我們之前準備的……」
「原來的年齡稿,暫且收住。」
梁岩遲疑片刻。
「換個切口?」
趙之章沒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列印出來的《竹林中》,翻到最後一頁。
三份供詞已經排在前面。
最後一段之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的指腹壓在那處空白上,停了幾秒。
「他們都在追那把消失的刀。」
「不如,讓他們換個地方看。」
梁岩葉看向稿子。
趙之章的聲音平穩。
「三份供詞都在替自己留退路,坐堂的人卻始終沒有落判詞。」
「這個秘密,我想大家都很感興趣。」
……
清北文學院。
接下來的九十分鐘,投影上連續換了八篇帖子。
事實、推斷、標籤被一條條剝開。
下課鈴響起時,不少人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整頁。
走廊里的嗡嗡聲比以往都低。
薛弘川的話還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林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筆記本塞進書包。
許長歌走到他身邊,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陳嘉豪從後排躥過來,嘴裡嚷嚷:
「闕爺,中午一起去……」
「林闕同學。」
一道不算響但極有穿透力的聲音從講台方向傳來。
薛弘川站在講台邊,外套搭在臂彎里,正看著門口的方向。
「你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