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零分與滿分

  起初,看到這個標題時,嚴正的第一反應是反感。

  這是什麼題目?

  譁眾取寵!消極避世!

  在「解憂杯」這種弘揚正能量的比賽里,

  寫這種題目,簡直就是不知死活。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給這篇作文打個低分,然後扔進廢紙堆的準備。

  然而,當他耐著性子讀完第一段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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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想要判死刑的衝動,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住了。

  文字很糙。

  沒有華麗的排比,沒有引經據典,甚至連成語都很少用。

  那個叫「老鴉」的流浪漢,在這個考生的筆下活了。

  嚴正仿佛能聞到老鴉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能看到那雙渾濁貪婪的眼睛,

  能聽到那句惡毒的「你要死了嗎?太好了」。

  這種文字功底,太可怕了。

  它不是在寫作文,而是在造境。

  嚴正原本是帶著挑剔和批判的眼光去審視的,

  可看著看著,他的後背竟然滲出了一層冷汗。

  那個破產的中年男人被搶走公文包時的絕望與憤怒。

  那個失戀女孩被辱罵時的驚愕與仇恨。

  那個落榜學生被嘲笑時的不甘與爆發……

  所有的情緒,

  都被這個考生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剖開,

  攤在陽光下暴曬。

  這哪裡是作文?這分明是一把刀!

  嚴正讀了一遍。

  不夠。

  他又讀了第二遍。

  這一次,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反覆咀嚼。

  當讀到結尾,那個發霉的鐵皮盒子被打開,裡面只有剪報和記帳本時,

  嚴正翻頁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行粗糙的字跡。

  【他是這世間最醜陋的惡鬼,也是這江邊唯一的守望者。】

  讀到這句話時,嚴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此時,他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二十分鐘已經過去了。

  整個閱卷大廳里,只有他一個人,

  對著一份試卷,發了整整二十分鐘的呆。

  「老嚴?」

  鄰座的老師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這卷子……寫得有那麼差嗎?」

  嚴正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

  嚴正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差。

  相反,這是我教書三十年來,見過的最有力量的文字。」

  「那你怎麼這副表情?」

  鄰座老師不解。

  「既然好,那就給高分啊!咱們組還沒出過滿分作文呢,正好拿去給組長顯擺顯擺。」

  「滿分?」

  嚴正苦笑了一聲,重新戴上眼鏡。

  他看著試卷上那個觸目驚心的標題——《等死的人》。

  他的目光在「高分」和「低分」的區間裡來回遊移,

  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扎。

  從文學性上來說,這篇文章給滿分都嫌少。

  這種對人性的洞察,

  這種在極致的黑暗中開出花來的立意,簡直就是天才的手筆。

  但是……

  這裡是考場。

  這是全省中學生作文大賽。

  這是要選拔出代表全省青少年精神風貌的作品。

  一個以搶劫、辱罵、甚至誘導犯罪為手段的主角,

  哪怕他的初衷是救人,哪怕他最後被洗白成了「聖人」,

  終於,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恢復了那個「鐵面判官」的模樣。

  「才華是有的,甚至是妖孽般的才華。」

  嚴正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又像是在對那個未曾謀面的考生宣判。

  「但是,路子歪了。」

  「文學可以揭露黑暗,但不能以惡行善。

  這種價值觀如果不加以糾正,將來必成大患。」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紅筆。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試卷的分數欄里,重重地寫下了一個數字。

  那鮮紅的墨水滲透了紙背,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不是59分。

  不是及格分。

  而是一個巨大、刺眼、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

  0。

  ……

  金陵國際會議中心。

  林闕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

  他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

  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趙子辰被沈青秋叫去復盤今天的考試了,這給了他難得的獨處時間。

  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

  顯示著一個加密的聊天界面。

  【姜敏:見深老師,在嗎?】

  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林闕慢悠悠地拉開拉環。

  「嗤」的一聲,氣泡翻湧。

  他喝了一口,單手在鍵盤上敲擊。

  【見深:剛在構思新書情節。姜秘書有事?】

  對面幾乎是秒回。

  【姜敏:見深老師,初審目前已經結束。

  閱卷組效率很高,第一輪篩掉了80%的試卷。

  現在剩下的這幾百份,正在進行二輪交叉評分。】

  【姜敏:見深老師,有個現象很有趣。

  今年的考生里,模仿您風格的人很多,

  但,大多數都畫虎不成反類犬。】

  【見深:正常。痛苦如果缺乏閱歷的支撐,就會顯得矯情。】

  【姜敏:除此之外,目前有一個作品爭議比較大,主席特別交代,需要找您定個調子。】

  【見深:哦?可以發來看看。】

  【姜敏:好的見深老師,稍等。】

  緊接著,一個PDF文件傳了過來。

  【姜敏:見深老師,就是這篇文章,閱卷老師給了零分,但覆核組長認為有滿分的潛質。】

  林闕挑了挑眉。

  零分?

  他在考場上寫完《等死的人》時,就預料到會有爭議。

  畢竟那種暗黑治癒風,

  對於習慣了偉光正的傳統教育者來說,確實有點像生吞芥末。

  但他沒想到,反應會這麼大。

  零分和滿分。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對他的文字產生如此極端的兩極評價。

  【見深:哦?還有這種事?題目不是《等待》嗎?這題目也能寫出花來?】

  【姜敏:是啊。主席看過之後也大為震驚,說這孩子另闢蹊徑。

  但文筆老辣,立意……很「見深」。】

  林闕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悶笑,差點被氣泡嗆到。

  很「見深」?

  這評價,也不知道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林闕點開文件。

  屏幕上,是他自己那熟悉的潦草字跡。

  標題《等死的人》下面,

  那個鮮紅的「0」分顯得格外刺眼,

  旁邊還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看著自己的試卷出現在自己的電腦上,還要自己給自己打分。

  這種感覺……

  這就好比法官審案子,

  發現被告席上坐著的是昨晚喝醉的自己。

  林闕放下可樂,

  十指交叉,活動了一下手腕。

  給個滿分?太自戀了。

  給個及格?對不起這篇文的質量。

  既然那個閱卷老師覺得這是「0」,

  那他就以「見深」的身份,

  告訴這幫老古董,什麼叫以毒攻毒。

  他在對話框裡輸入了一行字。

  【見深:文章我看了。】

  【姜敏:老師以為如何?】

  林闕嘴角咧開一條縫,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見深:那個給零分的老師,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

  判零分,是因為恐懼。他看見了深淵,所以想捂住孩子的眼睛。】

  【姜敏:所以……見深老師您也覺得應該判『0』?】

  【見深:不。】

  林闕頓了頓,繼續輸入。

  【見深:文學的意義,本就是凝視深淵,而非粉飾太平。】

  【見深:刀是兇器,也是救人的工具。

  醫生手裡的柳葉刀,和屠夫手裡的殺豬刀,

  本質上沒有區別,區別在於握刀的人心。】

  【見深:這篇文章,寫的不是惡,是慈悲。

  一種不得不披上惡鬼外衣的慈悲。

  在這個溫吞的時代,我們需要這種敢於撕開傷口的文字。】

  【見深:如果非要讓我評分……】

  林闕停頓了兩秒,敲下了最後的判決。

  【見深:我會給滿分。

  外加一句話的評語:神明不渡眾生苦,惡鬼卻在人間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