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主持人的聲音落下,
舞台主燈同時壓滅,文華禮堂的穹頂暗了下去。
只剩觀眾席椅背上那一排排低伏的安全微光,像星海深處尚未熄滅的光點。
候場區里沒有人動。
方勉的手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緊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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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蕊把那本翻了無數遍的文件夾壓在腿下面,一動不動。
角落那三個傳統期刊出身的作者互相看不見彼此的表情,但呼吸聲都變得可聞。
邱海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雙手死死扣住座椅兩側的扶手,十根手指的指節凸出來,在黑暗中像十顆嵌進木頭裡的釘子。
還有金獎。
還有最後一個位置。
他的腦子裡瘋狂轉動著那些數據。
場外得分,文本得分,答辯得分。
那三個分數放在往屆,足夠把他送進前三。
只要金獎落到他身上,
文閱的對賭、首印、版稅,所有壓在胸口的東西都會重新變成台階。
他的呼吸又快了半拍,喉嚨里堵著一口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江城。
璽盛府。
客廳里電視開著,林建國坐在沙發左側,
身體前傾,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緊握著拳頭。
王秀蓮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遙控器,指腹在音量鍵上來回蹭,但始終沒按。
屏幕上是文華禮堂的全景畫面,燈光壓得很暗,主持人的輪廓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老林,這怎麼黑了?」
王秀蓮的聲音比平時輕。
「流程。」
林建國沒轉頭。
「頒大獎之前都這樣。」
王秀蓮把遙控器放到茶几上,兩隻手收回來,攥在一起。
林建國的目光釘在屏幕那片暗色里,像要先一步看見兒子站起來。
……
文華禮堂後台。
葉晞站在側幕的縫隙處。
她剛從台上下來,身上還穿著演出時那件深藏藍長裙。
工作人員在身後低聲提醒她可以回休息室休息,她點了點頭,卻沒有動。
從這個角度,透過帷幕邊緣那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能看到候場區的一小片區域。
她的視線越過那道縫隙,精準地落在第二排中間偏左的位置。
那個人坐在黑暗裡,輪廓被安全指示燈勾出一個模糊的邊緣。
看不清表情,但她認得出那個坐姿。
脊背只輕輕貼著椅背,肩線鬆弛,
整個人穩得像把所有喧囂都隔在了身外。
葉晞的手指在裙擺上輕輕收了一下。
這人。
永遠是這副樣子。
……
黑暗持續了將近十秒。
然後,一束極細的光從穹頂正中央落下來,
像一根金色的線,筆直地扎在舞台中央的話筒架上。
主持人站在光里。
她手裡多了一張深紅色手卡,邊緣壓著燙金的鯤鵬紋樣。
全場的呼吸在同一瞬間提了上來。
主持人沒有急著開口。
她的目光越過前排評委席,掃向更遠的地方。
「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金獎。」
話音落下,禮堂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主持人的聲音放緩了速度,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評審團在這份評語的開頭,寫了這樣一段話。」
她低頭,看向手中那張深紅色評語卡。
「十年鯤鵬,我們見證了無數傑出的青年創作者登上這座舞台。」
「但在本屆評審的全部歷程中,有一個數字,讓所有評委同時停下了手中的筆。」
觀眾席里響起了極輕的騷動。
前排有人轉頭看向候場區方向,後排有人低聲說了什麼,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袖子。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加速。
【評委都停筆?什麼數字這麼離譜?】
【不會是答辯分吧?剛才孫啟明95.2已經夠嚇人了】
【查重率?全庫原創那種?】
【場外得分破紀錄?《秦腔》和《陶窯》熱度都很高】
……
主持人停了兩秒,等台下的騷動稍稍落回去,才繼續開口。
「是的,本屆金獎得主,打破了鯤鵬青年文學獎創辦十年以來的最低年齡紀錄。」
全場譁然。
這一次,竊竊私語徹底壓不住了。
評委席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觀眾席中段傳來了清晰的驚嘆聲,媒體席的記者開始低頭瘋狂敲擊鍵盤。
候場區里,方勉猛地轉過頭看向林闕的方向。周蕊捂住了嘴。
邱海的手從扶手上滑了下來。
那隻手垂了下去,指尖失去力氣,貼在西褲邊緣。
十八歲。
十席入圍者里,未滿二十歲的名字只剩兩個還沒有被念出。
林闕,十八。
唐荷,十八。
邱海的目光機械地轉向那兩個人所在的方向。
他什麼也看不清,但那兩個位置的坐標像刀刻一樣印在他腦子裡。
他的後背貼上了椅子,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架。
他知道,自己這一屆的鯤鵬之旅,結束了。
邱海閉上眼睛。
文閱的對賭,版稅15%,首印五萬冊。
全部作廢。
……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評審團的第二段評語。」
她垂下眼,看向手中卡片。
「這位獲獎者,來自普通家庭。」
她抬起頭,目光看向候場區的黑暗。
「此刻,這位年輕的創作者,仍然是一名在校學生。」
這句話落下去。
觀眾席的騷動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炸開了。
前排評委席上,薛弘川的目光已經越過前面幾排觀眾的頭頂,精準地落在了候場區那片光線最暗的地方。
他身邊的周文遠微微前傾了半寸,視線同樣投向那個方向。
再往旁邊,那位穿著深色中山裝、白髮蒼蒼的老人也偏過頭來,順著所有人目光匯聚的方向看了過去。
導播間裡,執行導演幾乎是本能地下達了指令。
「二號機,候場區中段,推近!」
二號機在三秒之內完成變焦,鏡頭穩穩壓向候場區中段。
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候場區那排椅子出現在現場大屏上,也同步推送到幾千萬人的直播畫面里。
鏡頭推向候場區中段,唐荷與林闕先後進入畫面。
酒紅色西裝裙和深藍色西裝隔著兩個座位,同在大屏中央。
全場的視線,連同直播間裡幾千萬雙眼睛,同時砸在了這兩個人身上。
唐荷的身體繃緊了。
她能感受到那束鏡頭的重量。
那束鏡頭帶著幾千萬人的注視,沉得幾乎壓住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快了半拍。
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裙擺的布料,指節把酒紅色的面料攥出幾道深色的褶皺。
她努力讓自己的脊背不要彎下去。
但心跳聲太響了,響到她幾乎聽不見主持人接下來說了什麼。
而她旁邊那個人。
林闕坐在那裡。
他的坐姿和五分鐘前沒有任何區別。
脊背輕貼椅背,肩線自然舒展,雙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鬆弛地垂著。
大屏幕上,他的臉被燈光照得很清楚。
高清鏡頭下,他的指節松著,呼吸平穩。
他只是堅定地看著前方。
目光平靜地越過台上的主持人,越過那束射燈,落在舞台背景板正中央那兩個燙金大字上。
鯤鵬。
他在看那兩個字。
直播間徹底瘋了。
【我手心都出汗了他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唐荷已經很穩了,林闕這狀態倒像是早就把輸贏放下了】
候場區最前排。
邱海看到了大屏幕上的畫面。
他看到了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坐在鏡頭正中央,面色如常。
像坐在一張最普通不過的椅子上,等一趟最普通不過的列車。
邱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最後只是把頭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穹頂那片漆黑的天花板。
十年。
他用了十年。
對面那個人只活了十八年。
被文壇真正看見,只不過用了一年。
……
評委席前排。
薛弘川的視線從大屏幕收回來,落在那個真實的、坐在三十米開外的少年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輕聲對旁邊的周文遠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只有周文遠聽見了。
「你看這孩子的眼睛。」
周文遠看了。
然後他明白了薛弘川在說什麼。
那雙眼睛裡沒有等待。
在看的,似乎已經不是一個獎項的歸屬,而是獎項背後那片更大的天地。
……
後台。
帷幕縫隙處。
葉晞看著大屏幕上被放大的那張臉。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琴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真欠揍。」
她低低說了三個字,聲音只有自己聽見。
……
舞台上。
禮儀人員從側台走出,將那隻深紅色信封遞到評審團主席手中。
老人接過信封,當眾拆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名字,然後抬起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觀眾席,也沒有看向媒體區。
他直接看向候場區。
看向那個在鏡頭前始終沒有動過一根手指的少年。
然後,他開口了。
「場外得分96.7。」
「文本得分97.8。」
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答辯得分99.6。」
觀眾席後排有人站了起來。
「綜合評分98.0分。」
評審團主席合上信封,聲音穿透了整座禮堂。
「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金獎。」
「《秦腔》。」
他的目光定在那個方向。
「林——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