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場決定了青年文壇未來格局的最高規格會議,
在作協大樓頂層以絕對保密的形式悄然結束。
會議的具體決議被封存在作協保險柜里,無人知曉,
但某種風暴來臨前的暗流,已經開始在京城文學圈內蔓延。
清晨七點十五分。
京城十月的陽光透過305寢室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陳嘉豪整個人趴在床上,平板電腦支在枕頭前面,手指劃屏幕的速度快得飛起。
「哇去。」
他從床上彈起來半個身子,眼睛瞪著屏幕。
「丹伊你看這個!」
對面書桌前,丹伊正低頭寫著什麼。
聽見動靜,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陳嘉豪舉過來的平板上。
文淵閣論壇首頁置頂帖。
標題:【全程復盤】鯤鵬終審答辯十人實錄「延時快訊整合版」
帖子下面的回覆數已經飆到了四萬七千條。
陳嘉豪把平板翻過來對著丹伊,聲音壓不住興奮。
「你看評論區,全在討論闕爺最後那段話。」
他念出來。
「'山崩會讓所有人回頭。
一個被時代遺漏的人重新擁有姓名,往要等上很多年。'」
陳嘉豪念完,整個人往枕頭上一砸。
「我的天。
這話我聽了十遍了,每一遍都起雞皮疙瘩。
十八歲說出這種話,這對嗎?」
丹伊沒有接話。
他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自己筆記本上寫的東西。
滿噹噹三頁紙。
字跡不算工整,有些地方寫得急了會連筆。
但每一行都標註了出處和時間節點。
第一頁最上方,寫著一行字。
「世界的大小,不取決於你寫的題材有多宏大。
它取決於你落筆的時候,看到了多深。」
下面是丹伊自己的批註。
三行小字,密地擠在橫線之間。
陳嘉豪從床上翻下來,湊到丹伊身後掃了一眼。
「兄弟,你這是把闕爺整場答辯的話全抄下來了?」
丹伊把筆記本往自己方向攏了攏。
「也不是全部。」
他說。
「只記了跟我自己的寫作有關的。」
陳嘉豪靠在丹伊書桌邊上,雙手抱胸。
「說實話,昨天答辯出來那會兒,我心裡其實有點難受。
我的《市聲》沒進十席,說不難過是騙人的。」
他停了一下。
「但聽完闕爺那段話,我突然想通了。」
丹伊轉過頭看他。
陳嘉豪的表情難得認真。
「我的《市聲》寫的是東北那片露天集市裡的吆喝聲。
凍梨攤、鐵鍋燉、皮草鋪。
我以為寫了很多人,寫了很豐富的聲音。」
他搖了搖頭。
「但我沒有站夠久,我雖然去了四周。
四周里我卻只忙著搜集素材,忙著記錄那些聲音的頻率和種類,
忙著把它們編排進一個我提前設計好的結構里。」
丹伊放下筆。
陳嘉豪的聲音輕了。
「林闕說的那個'站得夠久',不是時間問題。是你有沒有真的把自己放下去。」
他拍了拍丹伊的肩。
「你那篇《南方的雨季》呢?城中村寫得比我紮實。
至少你是真正跟那些人吃過飯、睡過通鋪的。」
丹伊搖頭。
「還是不夠。」
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三頁,指著自己寫的一段話。
「林闕說'我沒有資格替他們喊疼,所以我沒有喊'。我的問題恰恰相反。」
丹伊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我寫城中村那些租戶的時候,把自己的情緒加得太多了。
那些被排擠的、被忽略的人,我在他們身上投射了太多自己的影子。」
陳嘉豪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說……」
「我把自己的痛寫進了別人的故事裡。」
丹伊的聲音很輕。
「那不是他們的。是我的。」
寢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嘉豪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丹伊能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他已經想清楚了下一步該怎麼改。
他重新把平板撈起來,翻到評論區最新的一條高贊回復。
「哎你看這個人說的。」
他念出來。
「'鯤鵬十席里超過半數的人,骨子裡都帶著見深老師的痕跡。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藏在幕後,連面都沒有露過一次,卻把這一代最頂尖的年輕作者的底層寫法全改了。'」
陳嘉豪把平板啪一聲扣在床上。
是個七老八十的隱世高人,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大叔?」
丹伊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個晚上在訓練營走廊里,林闕對他說的那句話。
「命運贈我以風雪,我必報之以歌聲。」
那個夜晚林闕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不太咸。
但那句話的重量,直到今天還壓在丹伊心裡。
丹伊沒有回答陳嘉豪的問題。
他只是把筆記本合上,目光轉向窗外。
清晨的陽光正在擴散。遠處清北文學院的教學樓在樹叢後面露出一角灰色的檐。
「不管他是誰。」
丹伊說。
「他寫的那些東西,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陳嘉豪點頭。
「那是肯定的。不說別的,光是'退成一張椅子'這五個字,我回去重寫《市聲》的時候一定用得上。」
他把平板重新拿起來,翻到論壇另一個帖子。
「對了,結果什麼時候公布來著?」
丹伊看了一眼手機。
「需要專家評審,具體時間還沒定。」
陳嘉豪長吐一口氣,整個人攤在床上。
「哎喲,等得我頭皮發麻。」
丹伊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最上面寫下一行字。
「下篇,不投射自己。只站在那裡,記住。」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句號時,他的手很穩。
另一邊。
林闕工作室的窗簾拉得嚴實實。
檯燈把光圈投射在鍵盤和屏幕之間那一小片桌面上。
林闕坐在電腦前,手指快速敲擊鍵盤。
屏幕上的文檔已經拉到了最末幾頁。
文字流淌的速度很快。每一行落下去都沒有猶豫。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偶爾停頓一兩秒,隨即繼續。
最後一段。
「……老胡把那塊龍骨放回石台上。
棺材峽的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滅了他手裡最後一根火柴。
黑暗重新覆蓋了所有人。」
「但沒有人再害怕了。」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