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豪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指腹壓在屏幕邊緣,視線從第一行一路掃到最後一行。
下一秒,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聲音直接衝破了寢室里的沉默。
「中了!」
丹伊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許長歌也被這一聲喊得轉過頭來。
陳嘉豪舉著手機衝到寢室中間,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闕爺!許哥!小唐!」
他一口氣把三個名字喊了出來。
「三個!我們青藍三十個人里,有三個殺進了終審十席!」
手機屏幕上,十個名字按拼音首字母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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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林闕。
T——唐荷。
X——許長歌。
三個名字分散在不同位置,被其餘七個陌生名字隔開。
可陳嘉豪已經看不見其餘七個名字了,滿屏只剩下這三人。
許長歌站在窗邊,視線落向手機屏幕。
他看了三秒,平靜地合上桌上那本攤開的課題筆記。
「嗯。」
只有這一個字。
林闕靠在上鋪的梯子旁,端起桌角那杯已經微溫的豆漿,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早飯要涼了。」
陳嘉豪看著這兩個人的反應,表情從狂喜變成不可置信。
「你們……就這?就這個反應?」
「四千多人里殺出來的前十,你倆一個合筆記本一個喝豆漿?」
林闕把豆漿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
「緊張有用嗎。」
「你剛才不是也這麼說的?」
陳嘉豪噎住了。
丹伊終於把水杯穩穩放回桌面,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恭喜。」
他聲音不大,卻聽得出真心。
陳嘉豪已經顧不上說恭喜了。
他把手機頁面截圖,手指飛快地點進青藍計劃的群聊。
截圖發出去的瞬間,群里像炸了鍋。
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內容。
【韋一鳴】:「三個!三個人進十席!」
【袁寧寧】:「四千二百一十七份稿件,我們占了三席……」
【鍾恆遠】:「歷屆青藍都沒有過這個成績。」
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頂。
有人發感嘆,有人翻往年數據對比,有人連發三個拳頭表情。
沉默了一整夜的群聊在三十秒內湧進上百條消息。
陳嘉豪盯著飛速滾動的屏幕,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丹伊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指向名單頁面底部。
「等一下。」
他的手指點在屏幕下方一行灰色小字上。
「名單只有名字,沒有排名。」
陳嘉豪愣了愣,重新看向那十個名字。
確實。
十個人按拼音首字母從A到Z排列,每個名字後面只標註了賽區來源。
沒有分數。
沒有名次。
沒有任何評語。
「為什麼不標排名?」
陳嘉豪皺起眉頭。
話音未落,手機震了一下。
官網頁面頂部彈出一條新公告,紅底白字,加粗標註。
【補充公告】
【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終審十席名次,將於三日後的現場答辯環節結束後,綜合評定並統一公布。】
陳嘉豪把這行字讀了兩遍。
「現場答辯?」
他抬頭看向許長歌。
許長歌已經重新坐回書桌前,目光落在手機上。
公告下方還有一長串附加說明,他正在逐行閱讀。
「點開看看。」
林闕放下豆漿,從梯子旁走到許長歌身側。
許長歌把手機屏幕微側向他。
兩人一起看完了那份細則。
答辯規則寫得很詳細。
入圍十席的作者須於三日內按時抵達華夏作協大樓,參加現場答辯。
每人分配獨立的答辯時段,面對由五至七名終審評委組成的質詢團。
全程錄像。
全程接受持證媒體監督。
評委有權針對作品的任何細節提問,包括但不限於:
創作動機、人物設計邏輯、特定段落的用詞依據、刪改痕跡的原因、素材來源的真實性。
回答時間不設上限,但評委可以隨時追問、打斷、要求舉證。
最終名次將根據終審評分(占比60%)與現場答辯表現(占比40%)綜合評定。
陳嘉豪把腦袋湊到兩人中間,一行看完這些規則。
看到最後,他倒吸了一口氣。
「這也太狠了吧。」
許長歌關掉頁面,把手機放回桌上。
「這是鯤鵬獎從第四屆開始增設的防偽機制。」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課堂上陳述知識點。
「第三屆出過一個醜聞。
有家出版集團重金買下一個老作者的稿子作為青年獎的參賽稿,匿名終審階段評分極高,差點衝進最終前三。
後來有知情人舉報,作協查實後取消了該作品資格,但評審公信力已經受損。」
「所以從第四屆起,所有入圍十席的作者必須到場答辯。」
許長歌看向陳嘉豪。
「評審團會針對文本細節進行極其精準的追問。
每一處用詞的選擇,每一個場景的鋪排邏輯,每一段對話背後的人物心理推演。」
「只要稿子裡有一處來歷不清,三輪追問內一定露餡。
哪怕全篇出自本人之手,寫作時只靠手感,
沒有想清每個選擇,答辯席也會把漏洞一點點撬開。 」
陳嘉豪咽了咽口水。
「還得三輪?」
「至少三輪。」
許長歌說。
「每個評委都有獨立提問權。
他們會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同一段文本。
第一個人問你為什麼用了這個詞,第二個人問你這個詞和前面第三章的某個描寫有沒有互文關係,第三個人直接質疑你的素材來源。」
「每一次回答都會成為下一個問題的起點。」
「答得越精準,後續追問越深。
答得越模糊,對方越會往漏洞裡鑽。」
寢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嘉豪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這不光是寫得好的問題了。」
「對。」
許長歌點了下頭。
「心理素質和臨場應變也在考核範圍內。
有些作者寫東西一流,面對追問卻會慌,一慌就容易自相矛盾。
答辯席上沉默超過三十秒,該問題將按無效回應記錄,並計入最終答辯表現。」
「我去……」
陳嘉豪在床沿坐下來,臉上的狂喜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
他看向林闕和許長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機。
屏幕上還停著那十個名字。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寢室里沒有人戳破這件事。
群里的消息還在刷屏。
有人在分析其餘七位入圍者的賽區來源,有人在討論答辯規則的細節,有人在慶祝。
可303寢室里,那陣剛剛沉下來的安靜始終壓著沒人打破。
許長歌抬眼看向陳嘉豪,很快捕捉到他笑容里那點發空的地方。
陳嘉豪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笑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滿了。
許長歌想起公讀階段的事。
陳嘉豪和唐荷同去了東北採風。
那段日子,兩人經常一起討論素材,交流寫法。
陳嘉豪不止一次在群里夸唐荷對城市題材的拿捏能力。
如今唐荷殺入十席,他落在了門外。
這種落差更像照鏡子,照見自己還沒走到的位置。
你以為自己已經走得夠遠了,轉頭發現同行的人站到了你還沒夠到的位置。
許長歌在腦子裡組織了幾遍措辭。
他想說點什麼,但又怕說得太直白,反而讓對方覺得被同情了。
陳嘉豪這個人性格跳脫、大咧咧,平時嘻哈哈什麼都不往心裡去。
但他骨子裡是有好勝心的。
他明明有更輕鬆的路,
卻偏偏把自己扔進這場最殘酷的青年文學競爭里。
許長歌斟酌了半天,終於輕聲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