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31定格的瞬間,所有評審終端同時亮起。
稿件編號:A-031。
題材標籤:都市現實。
正文沒有顯示作者信息,連作品名也被系統隱藏。
評委能夠看見的,只有第一行文字。
雨夜,城市。
燈光鋪滿摩天樓的玻璃幕牆,計程車尾燈沿著主路向前延伸。
積水映著霓虹,梧桐樹影落在行人的肩頭,被車燈一次次切開。
文字鋪得很滿。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燈影、雨水、風聲,全被壓進開篇兩頁。
華麗是這篇稿子最先露出的長處,也最先暴露了問題。
顧長風讀完第一章,抬起了頭。
他沒有立刻評價,只用筆帽輕輕點了兩下評審表。
蘇慕白將字號調大,一行一行往下讀。
陶之言的進度最快。
翻到第三章時,他滑動屏幕的手指忽然停了。
故事的主人公終於出現。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擠進早高峰地鐵。
車廂廣播被腳步聲和呼吸聲蓋住,周圍的人互相貼著,卻沒有任何交流。
接下來的數段文字都在寫氣味。
洗衣液的清香來自一個穿校服的女孩。
早餐餅的油氣沾在中年男人袖口。
舊外套上的煙味屬於靠門站著的夜班保安。
幾種氣味沒有堆在一起炫技,它們分別牽出三個趕往城市不同角落的人。
只用幾個細節,車廂里便有了層次。
陶之言把這一段重新讀了一遍。
單論感官控制,這篇稿子已經超過多數青年投稿。
幾分鐘後,崔問按下「申請討論」。
提示燈亮起。
薛弘川抬眼看向他。
「崔老?」
崔問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語言很熟。」
「尤其是地鐵這一段,氣味、動作和人物身份扣得很緊。
沒有長期訓練,寫不到這個精度。」
顧長風點頭。
「用詞也穩。」
崔問重新戴上眼鏡,將第二段標記出來。
「我更在意它的節奏。」
幾名評委看向自己的屏幕。
「每當細節堆到最密處,作者都會用一個極短的動作句收住。」
崔問向下翻了一頁。
「第一章寫完雨夜,接了一句『他沒有回頭』。」
「第三章寫完車廂里的氣味,又用『門開了』結束。」
「這樣的收束反覆出現,已經形成穩定的敘述習慣。」
蘇慕白把兩處標記調到同一頁面。
看了十幾秒,他微微點頭。
「確實有規律。」
張肇峰卻皺了皺眉。
「規律太清楚,也可能是刻意設計。
單憑兩處句式,還不能證明作者真正掌握了敘事呼吸。」
崔問沒有反駁。
「所以要繼續看。」
評審廳重新安靜下來。
終端的翻頁聲此起彼伏。
又過了十分鐘,蘇慕白率先讀完。
他摘下老花鏡,鏡腿輕輕擱在桌面上。
「我這一年看過不少青年投稿。」
「類似的變化,越來越多了。」
薛弘川看向他。
蘇慕白緩緩說道:
「以前,部分青年作者喜歡把辭藻填得很滿,情緒也總往高處拔。」
「從去年年底開始,變了。」
「至少在我接觸的稿件中,願意俯下身觀察生活的人明顯多了。」
他點了點屏幕上的地鐵段落。
「洗衣液、早餐餅、煙味。這些細節帶著生活來源。作者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這是一種正在形成的現實主義底色。」
評審席安靜了幾秒。
許正青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陶之言也抬起了頭。
他們都聽懂了蘇慕白的判斷。
過去一年,《平凡的世界》席捲各大閱讀平台。
新潮推出作者扶持計劃。
青藍課堂里,見深又用一場遠程授課拆開了「紮根現實」四個字。
有人聽過那堂課。
有人研究過見深的作品。
還有更多年輕作者,只是在閱讀熱潮中重新學會低頭觀察生活。
這些路徑彼此不同,卻共同改變著青年投稿的面貌。
戴盛宗坐在觀察席,沒有參與討論。
他心中浮出一個猜測。
見深帶來的現實主義風向,或許已經進入了這一屆終審稿。
眼下只有一篇樣本。
剩餘九十九篇作品,會給出答案。
顧長風輕輕轉了一下手裡的筆。
「這種變化是好事。」
「年輕作者肯寫具體的人,肯觀察具體的生活,文字自然會沉下來。」
許正青戴回老花鏡。
「共同的底色沒有問題。」
「真正決定作品高度的,是作者能在這層底色上長出什麼。」
他看向A-031。
「這篇稿子已經學會觀察,人物卻還沒有真正站起來。」
崔問接過話。
「主角進入地鐵後,情緒一直被環境推著走。」
「他厭倦擁擠,害怕遲到,羨慕寫字樓里的人。
這些反應都合理,可他真正想得到什麼,稿子始終沒有寫清。」
張肇峰調出第五章。
「這裡安排他辭職,也缺少前面的欲望支撐。」
「讀者知道他受夠了,卻不知道他準備走向哪裡。」
陶之言沉吟片刻。
「感官描寫可以建立世界,人物慾望才會推動故事。」
「這篇稿子的城市活了,主人公還差一口氣。」
屏幕上陸續出現評委標記。
有人肯定語言控制。
有人指出中段重複。
還有人對結尾那場象徵性的暴雨提出質疑。
爭議很快集中到一個問題上。
精確的感官描寫,能否彌補人物動力的缺失?
九個有效評分席先後提交結果。
系統匯總。
【推薦:5票。】
【待定:4票。】
【重點觀察:未進入。】
許正青、蘇慕白與崔問的三份指導席評議單獨歸檔,不計入最終票數。
呂嵩然沒有發現需要迴避的信息,他的評分正常進入統計。
A-031停在中等偏上的位置。
語言紮實,觀察準確。
人物深度仍未抵達終審十席的標準。
薛弘川看了一眼時間。
「第一篇結束。」
「休息五分鐘。」
評委們陸續起身。
有人去接水,有人站在原地活動肩頸。
陶之言端著紙杯走到蘇慕白身邊。
「蘇老,您剛才說的現實主義底色,我今年也見過很多次。」
「省級刊物里尤其明顯。」
蘇慕白喝了口水。
「範本會改變寫作風向。」
「一本真正有力量的作品擺在那裡,年輕人會模仿,也會吸收。」
陶之言壓低聲音。
「見深的影響,可能比我們預估得更深。」
蘇慕白看向那一排已經暗下去的終端。
「一百篇稿件,最終只留十篇。」
「底色相近,評審更要看清差別。」
「有人停在模仿,有人能把學到的東西消化掉,最後寫出自己的聲音。」
陶之言笑了笑。
「看來今年的十個名額很難爭。」
蘇慕白把紙杯放回桌邊。
「難一些才有價值。」
「終審要找的,是已經完成的作品。」
五分鐘結束。
眾人重新落座。
薛弘川啟動第二輪抽取。
A-031從候選池中熄滅。
剩餘九十九個匿名編號開始滾動。
三秒後,主屏定格。
A-067。
題材標籤:西部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