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章靠回沙發，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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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情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沈江平把紙袋抓起來，再次砸在茶几上。
獎盃徹底滾出來，金屬底座壓住幾張文件。
「少跟我擺這副樣子！」
沈江平的吼聲撞在緊閉的會議室門上，隔著厚重門板，仍讓走廊外的孫彤抬了一下眼。
她看了眼平板上的錄音提示，什麼也沒說。
沈江平盯著趙之章。
「這些年，我給環宇帶來了多少項目？」
「影視版權、海外授權、青年沙龍……」
「還有借著我名頭談下來的合作，你算過嗎？」
「現在我只是輸了一局，你就把我丟出去？」
趙之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江平看到這個動作，整個人更難控制。
「你還喝得下茶？」
趙之章放下杯子。
「這場敗局早就超出了一個獎項。
正文留不住讀者，陳敬之拆穿了你們的論點，楚鵬書也主動退場。」
沈江平的聲音卡了一下。
趙之章說得平穩，每一句都壓在沈江平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環宇可以幫你做曝光，可以幫你鋪渠道，可以幫你製造討論。
讀者翻開正文後是否繼續讀，集團替不了你。」
沈江平的手撐在茶几上，手背青筋突起。
「好好好，現在又把責任推給文本了？」
「文本是第一責任。
作品撐不起流量，所有宣傳都會反噬。」
「放屁！」
沈江平抓起獎盃，金屬杯身在燈下晃出刺目的光。
「沒有你們，我不會走到這一步。」
「我原本可以慢慢寫，可以承認這本書還不夠好。」
「是你告訴我，位置讓出去就再也回不來。」
「是你說青藍那幫學生必須被壓住。」
「是你讓我站出來當青年文壇那面旗。」
他用獎盃底座敲在茶几上。
「現在旗倒了……不！只是歪了，你要把旗杆也砍掉？」
趙之章終於站了起來。
他走到會議桌旁，拉開右側抽屜。
沈江平盯著他的動作。
趙之章從裡面取出一份文件夾，隨手扔到茶几上。
文件夾滑過茶水，停在沈江平面前。
「這是你工作室與星河網絡簽的推廣合同，環宇只以版權預付款代墊方的身份備案。
項目確認單、風險告知書、授權回執，全有你的簽名和工作室公章。」
趙之章又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授權人簽名。」
紙頁右下角，沈江平三個字清清楚楚。
旁邊蓋著個人工作室的章。
沈江平喉嚨發乾。
「這份合同我簽的時候，你們說是常規宣傳。」
趙之章繼續翻。
「第三頁，風險告知。」
「這份條款無法保證環宇永遠安全，卻足以決定調查的第一落點。
資金從你的版稅預付款里扣，授權由你的工作室簽，第三方帳號也由你方驗收。
現有紙面證據，先指向的人只會是你。」
沈江平猛地伸手去抓文件。
趙之章比他更快，把文件按住。
「還有第四頁。」
他翻開。
「費用結算。」
「推廣費用由沈江平個人工作室承擔。
環宇可根據版權預付款和後續版稅收益代為墊付，相關支出從分成中扣除。」
趙之章抬頭看他。
「每一頁都有你的簽字。」
沈江平的嘴唇發白。
「這，這是你們騙我簽的。」
「合同上寫得很清楚。」
「你們當時說這是為了項目合規。」
「確實合規。」
趙之章把文件合上。
「所以現在也合規。」
沈江平後退半步，膝彎撞上茶几邊緣，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他強撐著開口。
「我手裡還有聊天記錄。」
趙之章看著他。
「哦？哪些？」
沈江平咬牙。
「你讓公關部盯青藍作品區，讓楚鵬書調整文章方向，讓技術部準備帳號矩陣。這些都有記錄。」
趙之章拿起另一份文件。
「你可以提交。」
他把文件攤開。
「集團內部溝通用語，全是作品推廣風險研判、讀者反饋分析、輿情維護建議。沒有一個字指向操控評選。」
趙之章把其中一頁推到他面前。
「帳號矩陣登記在星河網絡名下，話術模板由你的工作室郵件確認，技術部留下的文件只有風險研判和數據觀察。」
「你可以解釋它們背後的意思，調查組最終仍要看資金流、授權鏈和實際指令。」
趙之章語氣平穩。
「法律看的是證據，不看你現在的情緒。」
沈江平抬頭看著他。
「所以你早就準備好了。」
趙之章沒有否認。
「環宇一直有邊界。
那條邊界寫在合同、資金記錄和授權回執里。
你簽字的地方，就是集團停步的地方。」
沈江平笑了。
他笑得肩膀發顫。
「邊界？」
「趙之章，你把所有髒活都裝進我的工作室，再跟我談邊界？」
趙之章拿起茶杯，又放下。
「江平，成年人簽字，要承擔後果。」
沈江平一把抓住文件。
「你等著，我這就去作協。」
「去。」
趙之章答得很快。
沈江平僵住。
趙之章看著他。
「作協會調查。」
「調查結果大概率是，沈江平個人工作室通過第三方公司進行不當輿情引導，影響鯤鵬青年獎公眾閱讀秩序。」
「環宇出版集團發現風險後第一時間停止相關合作，主動提交材料，配合作協清理違規鏈條。」
趙之章從文件夾里抽出最後一頁。
「聲明已經擬好。」
紙頁標題落入沈江平視線。
《關於終止與沈江平個人工作室相關合作的說明》
下面正文清楚列著三條。
第一，環宇出版集團即日起暫停沈江平名下作品一切宣傳資源。
第二，環宇出版集團將向鯤鵬青年獎組委會提交沈江平個人工作室相關外包材料。
第三，因沈江平個人行為造成集團商譽受損，環宇保留追究違約責任與名譽損失賠償的權利。
沈江平盯著第三條。
「賠償？」
趙之章點頭。
「現有三項版權項目的違約金、預付宣傳費用、渠道撤檔損失，
再加上合同約定的商譽追償，第一輪核算是三千六百萬。」
沈江平手裡的文件掉到地上。
紙頁散開，蓋住茶几旁的地毯。
他張了張嘴。
「三千……六百萬？」
「這只是第一輪。」
趙之章說。
「如果作協公開通報導致環宇相關項目暫停，後續還有追加。」
沈江平蹲下去抓那幾頁合同，飛快翻到違約條款。
三項版權項目、兩筆預付款和商譽追償逐行列著，頁尾仍是他的簽名。
他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徹底沒了力氣，身體沿著茶几邊緣滑坐下去。
他坐在那些散開的紙頁中間，看著自己的簽名一頁一頁攤開。
每一筆都熟悉。
每一筆都在此刻變成繩索。
他終於明白，趙之章根本沒打算跟他爭。
趙之章把規則、合同、證據鏈全部擺好，只等他輸掉作品，再把他推進那個早就挖好的位置。
沈江平抬起頭。
「你從一開始就準備拿我擋刀。」
趙之章看著他，語氣沒有起伏。
「我給過你機會。」
沈江平笑聲發啞。
「機會？」
「數據撐得住，集團會繼續把你當核心項目，你還是青年文學旗幟。」
趙之章低頭看著他。
「數據垮了，風險便按合同回到簽約主體身上。」
「規則一直寫在那裡，只是你沒有認真看。」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任何怒罵都更難聽。
沈江平坐在地上，身邊是合同，茶水，獎盃，還有那份即將發布的切割聲明。
他想起自己剛才在書房裡抓起獎盃時，還覺得那是最後一點底氣。
現在那座獎盃躺在茶几邊，杯身沾著茶漬，底座壓著一張風險告知書。
三年前的掌聲，此刻只剩一份追償通知。
趙之章走回沙發旁，按下內線。
「小孫，進來下。」
孫彤走進來。
「趙總。」
「通知法務，聲明二十分鐘後發布。」
「明白。」
「把附件一併提交作協數據監控中心。」
孫彤低頭記錄。
「需要同步媒體口徑嗎？」
「同步。」
趙之章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江平。
「口徑用第一版。尊重文學評獎公平，反對任何形式的不當輿情干預。集團已主動切割違規個人工作室。」
沈江平抬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趙之章。」
趙之章看向他。
沈江平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你會遭報應的。」
趙之章沒有接這句話。
他對門外的保安開口。
「送沈老師下樓。」
兩名保安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沈江平的胳膊。
沈江平掙了一下，力氣已經散了。
他被拖起時，腳邊的文件被踩亂。
「放開我。」
沒有人回應。
「趙之章，你敢發聲明，我就把所有東西都交出去。」
趙之章坐回沙發，重新端起茶杯。
「你當然有權提交任何材料，但環宇也會依法回應，並保留追責權利。」
保安把沈江平架出會議室。
孫彤跟在後面，神色沒有變化。
沈江平被拖過走廊時，頂層幾個加班員工從隔間裡探頭看。
有人很快縮回去。
幾名加班員工聽見動靜，隔著玻璃看了一眼。
有人迅速收回目光，有人按滅剛彈出行業快訊的手機屏幕。
低低的一句「聲明已經發了」。
那些話飄在走廊里。
沈江平聽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回頭去拿獎盃。
那是他帶來的。
可保安沒有停。
會議室門口，那個舊紙袋被人碰了一下。
鍍金獎盃從袋口滾出，沿著光滑地面轉了半圈，撞到門邊。
門口有剛才他鞋底帶進來的雨水和泥點。
獎盃停在那一小片污痕里。
金色杯身沾上泥。
電梯門打開。
沈江平被帶進去。
門合上前，他最後一次看見趙之章的身影。
那個人坐在茶桌旁，平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
電梯下行。
數字一層層變小。
沈江平靠在電梯角落，雙手垂著。
他忽然想起楚鵬書那篇《致歉聲明》。
承認看錯，退出評論。
那個人至少還保住了自己的筆。
他呢？
他連筆都交給了別人。
電梯到達一樓。
大堂里的燈亮得刺眼。
保安把他送到門口。
孫彤從後面追過來遞來一份紙袋，裡面裝著散亂的私人文件和那座獎盃。
「沈老師，您的東西別忘了。」
沈江平低頭看了一眼。
獎盃底座上的泥還在。
他伸手去接，紙袋卻失手滑落在地。
紙袋掉在腳邊，發出一聲悶響。
大廈門外，雨停了，地面仍濕。
沈江平站在台階下，身後的旋轉門慢慢轉回原位。
手機在他口袋裡震動。
他拿出來。
文學論壇推送彈出。
【環宇出版集團發布聲明：即日起終止與沈江平個人工作室所有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