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出版格局換血

  環宇集團頂層電梯門打開時,天色已經全黑。

  走廊里沒有聲音,燈光打在地面上,冷白色,一道一道。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實木門透著一道燈縫,光是暖的,把四周的冷壓得更重。

  下午,趙之章只丟下一句「矩陣停了」,便帶著助理離開,

  連一個解釋的眼神都沒給沈江平。

  沈江平在技術部又站了將近二十分鐘,

  屏幕上的數據一直在動。

  《秦腔》的完成率不斷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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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始終盯著主屏,幾名技術員低頭敲鍵盤,連餘光都避開了他的方向。

  終於,他沒辦法再待下去了,奪門而出。

  整個下午,

  他把矩陣、評委、輿論和作品數據全都想了一遍,

  但越想,心裡越沉。

  直到剛才,他才接到趙之章助理的通知趙總回來了。

  沈江平停在門前,調整了兩次呼吸,推門進去。

  趙之章坐在長桌遠端,手邊的茶湯顏色暗沉。

  他沒有抬頭。

  「來了。」

  「趙總。」

  沈江平在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您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不是我。」

  沈江平臉上繃了一下。

  趙之章這才把文件放下,抬頭看他,語氣很平。

  「老爺子親自發的話。」

  沈江平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老爺子」是誰。

  趙建庸。

  環宇集團創始人,趙之章的父親,

  當年從作協體系里退出來後,一手把環宇推成了國內出版巨頭。

  三年前,他退到幕後。

  雖然集團日常業務不再過問,

  可只要他開口,環宇上下沒有人敢當耳旁風。

  沈江平坐下時,指節已經繃緊。

  「他老人家為什麼會管這件事?」

  趙之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京城的夜色壓在玻璃外,主幹道的車流還在亮,整座城市像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知道《平凡的世界》在歐洲賣到什麼程度了嗎?」

  沈江平眉心一動。

  「知道,好像上了幾個國家的榜。」

  趙之章轉身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七個國家,實體書榜單全部登頂。」

  沈江平放在膝上的手,瞬間收緊。

  趙之章走回長桌旁,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已經不是書賣得好的問題。」

  「它現在是華夏當代文學出海最漂亮的樣本之一。」

  「海外版權部、作協、幾家重點渠道,全在盯。」

  趙之章的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重。

  「老爺子的意思很清楚。」

  「誰在這個時候玩髒的,坑的就不只是一個鯤鵬獎,也不只是你沈江平。」

  「整個環宇,都可能被拖下水。」

  沈江平的手背上,青筋慢慢鼓了起來。

  他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了,心裡那股火才更悶。

  見深。

  這個名字,他早就聽過太多次。

  《解憂》、《擺渡人》他看過。

  《平凡的世界》他也通讀過。

  關於見深的手腕、脾氣、眼光,圈子裡更是傳得越來越邪。

  在沈江平過去的判斷里,見深再強,也只是作品層面的強。

  他從沒真正把這個名字,和海外版權、出版渠道、官方樣本放在同一張桌上。

  可現在,那本書衝進歐洲暢銷榜。

  一旦它被列進重點版權輸出樣本,誰敢在這個時間點攪渾水,誰就會被所有人盯住。

  沈江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苦味直往舌根壓。

  「老爺子說沒說多久?」

  趙之章重新坐下。

  「沒有具體時間。」

  「那是什麼意思?」

  「至少等鯤鵬獎評審走完。」

  沈江平閉了閉眼。

  公眾開放日、覆核、複賽名單、終評。

  加起來差不多三個星期。

  這三個星期里,矩陣不能動。

  外部帳號也要沉下去。

  接下來,他只能把《津城三兩事》赤裸裸地交給讀者。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下午技術部大屏上的數據,又一次壓回腦子裡。

  《秦腔》的有效閱讀完成率在漲。

  真實評論在漲。

  《津城三兩事》的熱度還掛在前面,可讀者停留時長已經露了底。

  那道裂縫,正在一點點被扯開。

  沈江平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聲音很悶。

  「趙總。」

  他抬起頭。

  「你之前說過,評委資源還有餘地。」

  趙之章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

  沈江平把話挑明。

  「矩陣停,我認。」

  「輿論線收,我也認。」

  「可評委那邊,你得告訴我,我們鋪進去的關係還算不算數。」

  趙之章嘆了口氣。

  「算。」

  沈江平眼神剛動,趙之章下一句話已經壓了下來。

  「前提是,你的文章要撐得起他們開口。」

  沈江平臉色微僵。

  「關係只能往前推半步。」

  趙之章語氣冷靜,

  「但文本撐不起那半步,評委席上每一句偏向你的話,都會變成把柄。」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里的空氣更沉。

  沈江平沒有反駁。

  他知道趙之章說得對。

  評委也需要理由。

  一個足夠體面的理由。

  如果《津城三兩事》繼續被《秦腔》的完成率壓住,

  如果真實讀者的反饋繼續往林闕那邊倒,

  評委席上再有人替他說話,也會變得刺眼。

  沈江平把手收回去。

  「我明白了。」

  趙之章沒有繼續談評委,反而從文件夾最底下抽出一份報表,推到沈江平面前。

  「真正麻煩的,還在這裡。」

  沈江平接過來,視線往下掃。

  報表做得很細。

  參賽作者來源、過往發表平台、出版社合作記錄、徵文活動經歷,全被拆成了幾類。

  其中一塊橙色區域格外刺眼。

  橙色標註旁寫著一行字:

  鯤鵬報名作者中的新潮系痕跡。

  沈江平翻到下一頁。

  一個數字跳進眼裡。

  百分之二十八。

  沈江平盯著那個數字,許久沒有開口。

  「將近三成?」

  趙之章點頭。

  「這還只是能查到明確痕跡的。」

  「而且其中有十一個新人,今年第一次參加鯤鵬獎,初審實時排名全在四十名以內。」

  「他們有的參加過新潮徵文,有的進過新潮新人培養計劃。」

  趙之章指尖壓住報表。

  「這批人不是散兵。」

  「他們提前有過訓練場。」

  沈江平的眼神沉了下去。

  鯤鵬獎初審最終只留六十人。

  十一個新人擠進前四十,意味著一批原本穩穩占位的老參賽者,會被硬生生頂出去。

  這已經超出扶新人的範疇。

  新潮提前搭好訓練場,再把一批新人送進了成人文壇的正式賽場。

  沈江平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裡面,就算沒有見深親自落子,也一定有他的影子。」

  趙之章沒有否認。

  他只是把茶杯轉了半圈。

  「圈子裡都說王德安管著新潮的門面。」

  趙之章指腹壓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可真正拍板的人,一直沒坐到台前。」

  沈江平手指敲了敲報表邊緣。

  「新潮能在一年多時間裡,從蘇省一家中型出版社做到現在這個體量。」

  「王德安有執行力,可單靠他,撐不起這種跨度的布局。」

  趙之章把報表翻回橙色標註那頁。

  「如今蘇省第一出版社,新潮算是已經坐穩了。」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接受的事實。

  「新潮背後那個人,不管是不是見深,都不是好惹的。」

  沈江平把報表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百分之三十八。

  訓練場。

  新人種子。

  新潮。

  見深。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不斷碰撞。

  他原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被青藍計劃推到台前的年輕作者。

  後來,他發現林闕背後站著青藍計劃,站著戴盛宗,站著清北文學院。

  再後來,造夢師一條微博,把真實讀者從網文圈喊進了鯤鵬獎。

  現在,趙之章又把新潮這張網攤在他面前。

  沈江平忽然意識到,自己踩進去的,根本不是一場普通青年文學獎的爭奪。

  這是出版格局在換血。

  而他,正好站在舊秩序被撞開的門口。

  趙之章看著窗外,聲音低了下去。

  「新潮已經坐到桌邊了。」

  他頓了頓。

  「信榮那邊,恐怕也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