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光明下的陷阱

  周六,清晨。

  江城,璽盛府。

  林闕被王秀蓮急促的敲門吵醒。

  「快點快點!人家九點開始,我們得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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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國已經在客廳穿戴整齊,

  手裡還拿著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和相機。

  「我跟你說,我昨天晚上跟你王叔叔他們幾個下棋,

  把這事一說,他們都羨慕得不行!

  說我兒子現在出息了,都能代表學校去參加這種文化盛典了!」

  林建國臉上紅光滿面,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驕傲。

  林闕出了臥室,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老媽按在椅子上,

  任由她往自己頭上噴髮膠。

  看著鏡子裡那個被強行梳成「大人模樣」的自己,他哭笑不得。

  昨晚紅狐在電話里急得跳腳,說孫教授發文挑起戰火。

  恐怕紅狐做夢也想不到,這場戰火的兩個主角,

  此刻正乖乖坐在家裡,被親媽嫌棄領帶系得不正。

  「媽,我就是去湊個人數,站個台,不用這麼隆重。」

  「那怎麼行!」

  王秀蓮拍了他一下。

  「你代表的可是江城一中的臉面!必須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見到那些大作家、大編輯,嘴巴要甜,要謙虛好學,聽見沒?」

  「知道了知道了。」

  林闕敷衍地應著。

  他慢悠悠地換好衣服,出門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吳迪發來的消息,一張截圖,

  正是孫敬石那篇文章下面,吵得最凶的一條評論區。

  【見深算個屁!一個只會躲在背後熬雞湯的娘炮!敢像我們造夢師一樣,直面現實的黑暗嗎?】

  吳迪還配上了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包。

  【闕哥,大戰已經開始了!你今天作為學生代表,可得站穩立場啊!咱們可是造夢師的鐵粉!】

  林闕笑了笑,回了他一個字。

  【好。】

  他關掉手機,抬起頭,對父母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

  「爸,媽,走吧。」

  今天,會是很有趣的一天。

  ……

  江城市圖書館前的廣場,從未像今天這樣熱鬧過。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

  蜿蜒的長隊就已經排到了兩個街區之外。

  巨大的橫幅懸掛在圖書館羅馬柱之間,藍底白字寫著:

  「《解憂雜貨店》新書首發暨『尋找身邊的解憂人』公益啟動儀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並不屬於商業活動的、奇異的溫情。

  排隊的人群里,

  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攙扶著老伴的退休職工,

  甚至還有不少穿著制服的快遞員和外賣小哥。

  他們手裡大多拿著並沒有拆封的信封

  ——那是主辦方設計的「時光信件」,

  準備投遞進現場那個巨大的、復刻版「浪矢雜貨店」信箱裡。

  「哎喲,這麼多人!」

  林建國手裡舉著那台為了今天特意充滿電的數位相機,

  看著眼前的人山人海,不僅沒覺得煩,

  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看見沒,這就是文化的魅力!這才是咱們老百姓喜歡的作家!」

  他轉頭對王秀蓮說,

  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我兒子也是這其中一份子」的自豪。

  王秀蓮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

  頭髮也盤了起來,顯得格外精神。

  她一邊幫林闕整理著衣領,一邊壓低聲音叮囑:

  「小闕,待會兒進了內場,看見領導和老師要主動問好。

  特別是那個徐編輯,人家特意給你發簡訊,那是看得起咱,禮數不能缺。」

  「媽,這領帶勒得我快斷氣了。」

  林闕無奈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條深藍色的領帶。

  「別動!正經場合,嚴肅點!」

  王秀蓮拍掉他的手,又退後兩步,滿意地打量著。

  「嗯,挺帥!」

  林闕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看向圖書館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

  在那扇門後面,在那看似溫情脈脈的鮮花與掌聲之下,他嗅到了一股並不友好的氣息。

  那是獵槍上膛的味道。

  ……

  圖書館二樓,媒體接待區。

  這裡的氣氛與樓下的溫情截然不同。

  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完畢,

  幾十名記者正低頭擺弄著設備,或者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其中,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胸前掛著「金陵文化報」記者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邊,

  一邊俯瞰著樓下的人群,一邊對著電話那頭低聲匯報。

  「方主編,您放心。位置我都占好了,就在第一排。」

  他是周揚,方振雲的老部下,

  也是圈內出了名的「筆刀子」。

  最擅長在採訪中設套,把受訪者逼進死胡同,然後斷章取義,製造爆點。

  聽筒里,

  方振雲的聲音有些失真,帶著漫不經心的倦意:

  「不用刻意刁難。年輕人嘛,難免氣盛,你只需要給他一個表達的機會。

  至於會不會燒到見深身上,那就是大眾解讀的事了。」

  「明白。」

  周揚推了推眼鏡,嘴角咧開一抹陰冷的笑。

  「現在的年輕人,捧兩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只要我稍微引導一下,讓他把對地獄造夢師的崇拜說出來,

  再踩一腳見深的矯情,明天的頭條就有了。」

  「《解憂》發布會現場,學生代表公然倒戈。」

  周揚低笑道。

  「這標題,絕對勁爆。」

  掛斷電話,周揚轉身看向入口處。

  那裡,一行人正緩緩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新潮》的主編王德安,

  雖然滿面紅光,但眼神里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在他身後,跟著一位氣質清冷的女老師,正是沈青秋。

  而在沈青秋身旁,那個雙手插兜、一臉沒睡醒模樣的少年,

  就是今天的獵物,林闕。

  「來了。」

  周揚對身邊的攝像師打了個手勢。

  「機位跟上,別拍那個主編,就拍那個學生。」

  ……

  「林闕,待會兒無論記者問什麼,你都要想清楚再回答。」

  沈青秋走在林闕身側,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

  「如果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就看我,我會幫你擋回去。

  記住,你是代表學校來的,你的每一句話,都不僅僅代表你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職業西裝,顯得幹練而嚴肅。

  但林闕能感覺到,她捏著手提包的指節明顯在用力。

  她在緊張。

  昨晚那篇《我們需要怎樣的先鋒》在網絡上引發的撕裂,

  沈青秋自然也看到了。

  她太清楚今天這場發布會暗藏的兇險。

  把一個被視為「造夢師門徒」的學生推到台前,這本身就是一步險棋。

  「老師,您放鬆點,別緊張!」

  林闕打了個哈欠,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前方那一排黑洞洞的鏡頭。

  「我就是個學生,他們還能吃了我不成?」

  「你不懂。」

  沈青秋眉頭緊鎖。

  「有些筆,比刀子還利。」

  正說著,他們已經走到了簽到台前。

  還沒等王德安開口說話,那個早已等候多時的周揚,

  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沖了上來。

  「林闕同學!我是金陵文化報的記者!」

  周揚的話筒幾乎要懟到林闕的臉上,

  身後的攝像機閃光燈瘋狂閃爍,瞬間將周圍的視線全部吸引了過來。

  「作為本次《解憂雜貨店》首發儀式的特邀學生代表之一,

  我們都知道,你之前創作的《螢火》風格非常壓抑,

  甚至被某些評論家認為帶有地獄造夢師的影子。」

  周揚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

  「昨晚著名評論家孫敬石先生發表文章,

  認為相比於『見深』這種理想主義的溫情,

  造夢師那種揭露現實黑暗的鋒利,

  才是當代文學更需要的先鋒精神。」

  「作為深受年輕人喜愛的創作者,

  你是否,也認同這個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