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足足三秒後,他才抬起手,用力鼓了一掌。
」好一個透明的牆!」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把周圍幾個正在偷拍的記者嚇了一跳。
」精彩!」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作協幹事小劉揚聲喊了一句:
「給我拿二十本!」
這回輪到作協幹事小劉愣住了。
他手裡的計算器還在盤算著庫存餘額,抬頭確認了一遍:
「您說……二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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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二十本。」
「這書必須放進我們學院現當代文學研討室,
讓我的研究生們好好看看,什麼叫真正刺穿時代的現實主義!」
學院?研討室?研究生?
小劉被這氣勢唬得一激靈,趕緊手忙腳亂地清點實體書。
二十本冷灰色封面的《京城摺疊》被塞進兩個紙袋,沉甸甸地掛上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陳院長?」
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過來。
魯主席不知什麼時候從二樓下來了,正穿過紅毯往這邊走。
步子不快,但周圍的人自動讓出了一條通道。
」魯主席。」
中年男人轉過身,臉上的學術嚴肅已經被藏不住的讚賞取代。
」沒想到在這兒碰上您。」
魯主席和他握了握手,隨後轉向簽售台後面那些滿臉好奇的年輕面孔,主動做了介紹。
」這位是福旦大學文學院副院長,陳敬之教授。」
他頓了一拍。
「也是咱們《扶之搖》魔都賽區的閱卷組組長。」
簽售台後的幾名選手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
張浩手裡的筆差點掉在地上,唐荷站起身來,眼睛瞪得溜圓。
魔都分賽區的閱卷組組長。
親自跑到簽售現場排隊買書,一買就是二十本。
這個信息對在場的參賽選手來說,衝擊力比外面那條排到馬路牙子上的長隊還要猛。
他們比賽時一筆一划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從這位的手底下過的。
陳敬之沒有去理會那些震驚的目光。
他繞過簽售桌,走到林闕面前,伸出手。
林闕立刻站起身,雙手握住對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乾乾淨淨的晚輩禮。
」陳院長好。」
陳敬之哈哈一笑,用空著的那隻手在林闕肩頭拍了兩下,拍得挺實在。
「知道我為什麼大老遠跑來排隊嗎?」
林闕沒接話,等著他說。
「當時成百份稿子看下來,矯揉造作的學生腔把我折磨得快對這一代年輕人絕望了。」
陳敬之說這話的語氣很隨意,但內容一點都不隨意。
「直到看到你的那篇《范進中舉》。」
他收回手,看著林闕的眼神起了變化。
「那入木三分的冷酷白描,把科舉制度異化人性的荒誕與殘忍剝得精光。
那一刻我就知道,出了個真正敢用文字給時代剔骨的。」
旁邊魯主席笑著補了一句。
「林闕啊,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
有幾個老評委被你那篇東西的筆法徹底驚到了,死活不信是高中生在考場上限時寫出來的。
還專門去調了你的考場監控回放。」
魯主席把眼光遞過去。
陳敬之點了點頭。
「我說的是,如果這種文章拿不到滿分,那是閱卷組丟人,不是考生的問題。」
這話說得太硬了,周圍幾個記者的快門啪啪響成一片。
「謝謝陳院長。」
林闕沒有說其他的客套話。
在場這麼多人看著,那些漂亮的場面話反而廉價。
陳敬之也不是來聽客套的。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越來越薄的實體書上,忽然嘆了口氣,嘆得很真。
」可惜了,你已經拿到了清北的保送資格。」
」要不然,我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把你弄到福旦文學院來。
我那邊新開的比較文學方向,太缺你這種能把現實主義和類型敘事揉到一起的苗子了。」
林闕聽到這話,再次微微欠身。
」陳院長抬舉了,能得到您的認可,比拿什麼獎都讓我踏實。」
他停了一拍。
抬起頭,目光透過簽售台前方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看向書城大門外初秋的陽光。
」不過在我看來,好的文字不挑教室。
無論坐在哪所大學的課堂里,只要筆下寫的是真東西,它遲早會找到屬於它的讀者。」
陳敬之愣了一下。
隨後他放開林闕的手,退後半步,認認真真地看了這個少年三秒鐘。
」說得好。」
陳敬之的語氣變了,從長輩的隨和變成了同行之間的鄭重。
」我等著你的下一部作品。」
簽售台周圍的快門聲幾乎沒停過。
幾個提前嗅到新聞價值的記者,
鏡頭對準了」福旦副院長排隊買書」的全過程,
連陳敬之手臂上那個裝了二十本書的紙袋特寫都沒放過。
簽售台後面幾個選手的動作幾乎同時凝固。
張浩的筆尖點在紙上沒有抬起來,劉宇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
唐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手裡那支簽字筆松松垮垮地掛在指間。
她的目光緊緊釘在林闕身上,嘴裡無聲地重複著
——「好的文字不挑教室。」
這句話扎進了他心底某個一直迴避的角落。
她低著眼睫,一頁一頁翻著自己面前那本薄薄的《玻璃》,像是在重新審視裡面的每一個字。
翻到第三章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拇指按在那段她曾經最得意的段落上,指尖不自覺用力。
陳敬之拎著紙袋走出簽售區的時候,路過的幾個媒體記者急忙追了上去。
「陳教授!請問您如何評價《京城摺疊》的文學價值?」
「陳院長,您會真的把這本書列入大學課程嗎?」
「陳院長,您對林同學有什麼期許嗎?」
陳敬之停下腳步,對著鏡頭沉默了兩秒。
「十七歲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人,整個華夏文壇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出一個。」
他頓了一拍,語氣忽然沉了下去。
「但越是這種天才,越容易被名利場吞掉。
我只希望他能一直握好手裡那支筆,別辜負了這份天賦。」
說完,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紙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城大門。
身後的快門聲追到了門外台階上才漸漸散了。
此刻,
站在簽售台後的林闕,視線從陳敬之消失的背影收回。
他重新坐下,拿起簽字筆,翻開面前下一本書的扉頁。
魯主席站在紅毯外圍,看完了剛才那一幕。
他沒有發表任何評價,只是微微頷首,兩手背在身後,轉身往二樓走。
腳剛踏上樓梯,胡一召從後面追了上來。
「魯主席。」
胡一召壓著嗓子,聲音卻壓不住地發顫。
「《京城摺疊》的庫存——」
他咽了咽口水。
「還剩不到一百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