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荷的這句話一出,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休息室,詭異地安靜了一秒鐘。
張浩摸著寸頭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看唐荷,又轉頭看看林闕,嘴角突然咧開。
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邊的劉宇,拖長了尾音起鬨。
「喲,唐大才女這句『我很喜歡』信息量有點大啊,
主語謂語都有了,就是這賓語指代不明啊。
到底是喜歡文字,還是喜歡別的什麼?」
張浩挑了挑眉,故意拖長了尾音。
劉宇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鏡,嘴角憋著笑:
「這叫語意雙關,唐荷,你平時的作文可沒這麼不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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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十七八歲的年紀,對這種帶著點粉色泡沫的話題總是格外敏感。
唐荷原本平靜從容的表情,在這陣起鬨聲中終於繃不住了。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確實存在歧義。
文科生對字句的敏感此刻化作了實質性的羞窘。
一層明顯的紅暈從她的脖子根迅速蔓延,直接燒到了耳垂。
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手指不自然地推了一下黑框眼鏡,試圖掩飾自己的窘態。
「你們別瞎說,我……我就是單純探討寫作風格。」
一邊說著一邊還偷偷瞥了一眼林闕。
張浩笑得更歡了,剛想再調侃兩句,卻被一個平穩的聲音打斷。
「你的散文也很出彩。」
林闕端著紙杯,語氣自然。
他看著滿臉通紅的唐荷,表情里沒有半點侷促,
更沒有同齡男生面對起鬨時的那種慌亂或得意。
「複賽的那篇《秋日斷章》,白描手法用得很乾淨。
沒有多餘的廢話,這在現在的同齡人里很難得。」
林闕的評價極其專業,三言兩語就把話題從「青春期八卦」硬生生拽回了「文學研討」的軌道上。
早在來魔都之前,林闕就特意托省作協的顧主席,找來了這次總決賽其他獲獎選手的參賽作品複印件。
他想看看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同齡人到底是什麼水平,
而唐荷的那篇散文,確實讓他留下了印象。
唐荷抬起頭,迎上林闕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心裡的慌亂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她感激地沖林闕點點頭。
張浩見當事人這副坦蕩從容的模樣,頓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撇了撇嘴。
「行行行,你們都是文學大師。我們這些俗人就不插嘴了。」
張浩本就是個待不住的性子,轉身溜到門邊,
將那扇厚重的木門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
一隻眼睛湊在門縫上,張浩往外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轉過頭壓低聲音招呼其他人。
「哇,你們快過來看,外面這陣仗,簡直瘋了。」
劉宇和另外幾個男生好奇地湊了過去。
透過那條狹窄的門縫,外面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撞進這群高中生的視野。
《平凡的世界》展台區已經徹底完成了最後的調試。
四組從頂棚垂下來的高瓦數聚光燈,精準地打在那些土黃色封面的實體書上。
光影交錯間,將那些書本鍍上了一層厚重的歷史質感。
幾十個立體的書籍堆頭錯落有致,像是一支即將出征的方陣。
更誇張的是安保配置。
足足十二名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對講耳麥的安保人員,沿著展區外圍站成了一堵嚴絲合縫的人牆。
他們雙手背在身後,神情嚴肅,將那片區域圍得鐵桶一般。
而那張從二樓轟然垂落的巨型背景海報,更是將整個一樓大廳的視覺焦點死死吸住。
黑色的宋體字,透著黃土高原獨有的粗糲與壓迫感。
劉宇看了幾眼,默默退回沙發旁坐下。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和無奈的嘆息。
「知足了各位,我們今天能在見深老師的旁邊設台,已經謝天謝地了。」
張浩關上門,走回來接話,滿臉的不解。
「這叫什麼話?好歹咱們也是國家作協和教育部牽頭的項目,難道新潮出版社還能把咱們趕出去不成?」
劉宇苦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解釋。
「你以為新潮干不出來?我剛聽胡主任和帶隊的老師透了底,新潮早就簽了世紀書城一樓的排他協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按商業規矩,今天一樓只能有《平凡的世界》這一本書發售。咱們那九張桌子,原本是要被扔到二樓角落裡去的。」
休息室里的幾個學生愣住了。
唐荷推了推黑框眼鏡,認真地聽著。
劉宇繼續說道:
「新潮是什麼做派你們不清楚?
他們要是想包場,作協也攔不住。
我剛聽帶隊老師透了底,原本我們是真的要被挪到二樓去的。
是見深老師親自發了話,強行否決了新潮的清場計劃,
硬是把我們留在一樓,說要和我們同台競技。」
這句話一出,休息室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還因為排場寒酸而感到有些憋屈的幾個人,臉上全換上了一副震驚與敬仰交織的神情。
張浩張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我的天,見深老師這種級別,居然會為了我們幾個高中生特意發話?」
另一個叫王磊的男生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這才是真正的大師風範,他明明可以直接把我們碾壓到二樓去,卻偏偏要把我們拉到同一層。」
他攥緊了拳頭,語氣激動。
「能給他當陪襯,也是一種榮幸啊。」
唐荷坐在單人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她的眼神里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清醒與崇拜。
「這不是陪襯,這是考驗,你們沒看網上那封公開郵件嗎?」
唐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見深老師說,被憐憫比被打敗更難堪。
他在用最真實的市場風暴,給我們這群溫室里的新苗上課。」
她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同齡人。
「他把我們當成真正的同行來看待。
這份尊重,比任何官方背書都來得沉重。
今天就算一本都賣不出去,就算淪為徹頭徹尾的炮灰,我們也得挺直腰板坐在這。」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言語間充滿了對見深格局的無限敬仰,以及對自己即將直面風暴的悲壯感。
「說得對!炮灰也要當個有骨氣的炮灰!」
「能跟這種文壇巨擘在同一天同一層樓簽售,這事我能吹一輩子!」
整個休息室里瀰漫著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激昂氛圍。
林闕坐在飲水機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半杯溫水。
杯子裡的水面一圈圈細碎的波紋撞擊著紙杯內壁。
他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笑出聲來。
眼前這八個全國最頂尖的文學苗子,未來的文壇新星。
此刻正圍坐在一起,對著空氣瘋狂腦補,用極其華麗的詞藻讚美著他那個「見深」的馬甲。
他們滿臉虔誠地感恩見深老師的不殺之恩。
他們熱血沸騰地發誓要接住見深老師的考驗。
而那個被他們奉上神壇、被他們認為高不可攀的文壇巨擘。
林闕甚至能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幫孩子得知真相後的表情。
那絕對是信仰崩塌級別的災難。
他放下紙杯,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極其認同的嚴肅表情。
「大家說得對,見深前輩的格局,確實不是我們能揣度的。
等會兒上了簽售台,咱們都精神點,別給前輩丟臉。」
張浩用力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兄弟,說得好!今天咱們就跟著冠軍,一起去見識見識真正的狂風暴雨!」
林闕嘴角抽動了一下,硬生生擠出一個莊重的點頭。
就在這群高中生自我感動到快要熱淚盈眶的時候。
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了一陣細密且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緊接著,胡一召那個平時總是端著官腔的聲音響了起來。
此刻他的聲音里沒有半點架子,反而透著十二分的恭敬和小心翼翼。
「這邊,孩子們都在裡面等著呢。」
休息室里的八個人立刻停止了交談,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大家都知道,能讓魔都作協宣傳辦主任用這種語氣說話的,絕對是市里重量級的大人物。
林闕也收起了眼底那抹惡趣味的笑意,目光鎖定在那扇木門上。
黃銅把手被向下壓去。
門被推開了。
胡一召推開門,立刻側過身,神態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敬重。
一位中年男人邁步走進休息室。
他穿著一件沒有打領帶的黑色西裝,襯衫領口敞開。
眉骨略高,目光極其銳利。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整個休息室的空氣仿佛都變得嚴肅起來。
那種氣場,絕非職位賦予的官威,
而是長年累月用筆桿子剖析時代所沉澱下的厚重威懾力。
在中年人的身旁,還跟著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女助理。
女助理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神情同樣嚴肅專業。
休息室里的八個高中生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連呼吸都放輕了。
雖然他們不認識這張臉,但潛意識裡的敬畏已經讓他們閉上了嘴。
胡一召快步走到中年人身邊,面向在場的九個學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下擺,臉上的表情莊重到了極點。
胡一召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里迴蕩。
「各位同學,隆重給大家介紹一下。」
胡一召微微側身,右手掌心向上,指向那位中年人。
「這位,是我們魔都作協的主席。」
他停頓了一秒,吐出了那個足以將前世整個華夏文壇砸得嗡嗡作響的名字。
「魯訊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