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點開那個連結。
一篇蓋著十幾個鮮紅公章的官方文件,赫然映入眼帘。
文件的標題,殺氣騰騰。
《關於淨化網絡文學環境,抵制低俗有害作品的聯合倡議書》。
措辭嚴厲,字字誅心。
文件先是痛心疾首地批評了以「紅果小說網」為代表的網絡文學平台,
稱其為了流量,罔顧社會責任,
放任血腥、暴力、宣揚虛無主義的「精神鴉片」肆意生長,毒害青少年。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然後,筆鋒一轉,矛頭直指靶心。
【……其中,尤以網絡小說《人間如獄》為甚!
該作品充斥著怪力亂神的恐怖情節,扭曲價值觀,
公然宣揚讀書無用、道德淪喪的極端思想,
已造成極為惡劣的社會影響!】
【我們在此,嚴正告誡全市所有文化單位、GG商,乃至相關部門,
對「紅果小說網」進行聯合抵制和徹底審查,
直到徹底整改為止!】
看到這裡,林闕的嘴角,甚至還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頭子這是被「鬼不讀詩」氣瘋了,
現在直接掀桌子,臉都不要了。
然而,當他的視線滑到文件的最後一段時,
嘴角被一點點拉平,最後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文學,當有風骨,更當有溫度。
在此,我們亦要向廣大文學愛好者,
推薦一部真正能夠代表時代風貌、溫暖人心的優秀作品。】
【它就是由《新潮》雜誌刊發的,見深老師的《解憂雜貨店》!】
【我們呼籲,所有創作者都應向見深老師學習,
以筆為炬,照亮人心,為社會注入積極向上的正能量……】
王守一,這位江城文壇的泰山北斗,
此刻正高舉著林闕的右手,聲嘶力竭地號召所有人,去砍斷林闕的左手。
用我,斬我?
林闕的胸腔里,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
但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
王守一這一擊,
打的不是他的馬甲,而是他的錢袋子。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更何況,這錢袋子,維繫的是他身後這一室的溫暖燈火。
「小闕,發什麼呆呢?快嘗嘗這個肉,媽燉了一下午呢。」
王秀蓮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林闕碗裡。
林闕抬起頭,
客廳的電視裡正播放著輕鬆的綜藝節目,
父親林建國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跟著笑一聲。
溫暖的燈光,豐盛的飯菜,父母安逸的笑容。
林闕的目光從父母安逸的笑臉上移開,
落回手機屏幕上那份冰冷的戰書。
他知道,有人想砸碎這一切。
於是,他眼底最後的暖意,也隨之熄滅。
他扒了口飯,將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味道很好。
「太好吃了媽,味道堪比五星級酒店!」
他對著母親笑了笑。
「少貧了你,多吃點啊!」
他將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放下筷子:
「爸,媽,我吃飽了。
突然有點寫作的靈感,我得趕緊去工作室記下來,不然就忘了。」
「這麼快?再吃點啊!」
「不了,靈感跑了就虧大了。」
SOHO未來城,28樓。
林闕關上房門,將一切隔絕在外。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陽台,
撥通了綠蘿的電話,指尖輕點,開啟了變聲。
「造夢師大大!您終於回電了,您看到那個文件了嗎?」
「看到了。」
林闕的聲音很輕。
「大大,他這是要徹底封殺我們啊!」
「你們法務部公關部就沒什麼動作?」
林闕有些疑惑,紅果網背靠華夏第一的科技網際網路企業:文字跳動,
像法務公關這種部門可不是吃素的。
「大大!倡議書……太突然了!公司全亂了!
GG商跑了,應用商店要下架我們,
連……連集團高層都下場了,要我們下架《人間如獄》!」
「紅狐主編正在跟高層那邊的人爭論,他不同意,但壓力太大了!」
「大大,現在如果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就只能……」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林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陽台的風,吹動著他額前的碎發。
綠蘿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地獄造夢師這種級別的大神,性格孤高,寫書全憑興趣。
現在搞出這麼大的事,網站還要下架他的書,換誰誰不發火?
他會不會一怒之下,直接封筆,或者轉去別的網站?
無論是哪種結果,對紅果小說網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大大,您……您別生氣,這只是暫時的,等風頭過去……」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誰告訴你,我生氣了?」
「啊?」
綠蘿徹底懵了。
「聽著!」
林闕靠在欄杆上,聲音不緊不慢。
「書,絕不能下架。」
「可是……可是上面的壓力……」
「他想讓我死,我就偏要活著。
還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綠蘿被他這種態度感染,心裡的恐慌,
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幾分。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你們什麼都不用做。」
林闕說道。
「不要發任何公告,不要回應任何質疑。有人問,就說正在內部審查。
GG商要撤,就讓他們撤。他王守一能掀起多大的浪,你們就讓他掀。」
「啊?就……就這麼挺著?」
綠蘿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了。
「對,挺著。」
林闕的語氣篤定下來。
「他想看我們倒下,我們就站得更直。他掀起的浪越大,摔下來的時候,就會越疼。」
「另外。」
他話鋒一轉。
「你跟你們主編說,讓他準備好錢。」
「準備錢幹什麼?」
「讓技術部把伺服器加固一下。風浪越大,魚越貴!
別到時候,碗太小,接不住。」
說完,林闕便掛了電話。
留下電話那頭的綠蘿,一個人在嘈雜的辦公室里,
握著發燙的手機,呆若木雞。
SOHO28樓里的一間屋內。
林闕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思緒萬千。
王守一想用權力壓死他?
那他就用王守一自己捧出來的神,來打碎他自己。
他回到電腦前,沒有登錄紅果網,
而是點開了那個屬於「見深」的,乾淨得只有幾封郵件的郵箱。
他找到了《新潮》編輯徐嵐發來的那封郵件。
林闕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
他沒有直接回復,而是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的標題,他只寫了兩個字。
【回信】
然後,正文開始。
【致一位困惑的,熱愛文學的讀者:】
【來信收悉。】
【你說,你最近看到了一場爭論。有人說,文學應該是給人帶來希望的殿堂;也有人說,文學應該擁有直面黑暗的勇氣。】
【你很困惑,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想,這或許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選擇題。】
【正如浪矢雜貨店的信箱,它連接著過去與未來。文學,也同樣連接著理想與現實。】
【我們當然需要歌頌太陽,但如果有人想用一塊紅布,將太陽永遠地遮起來,只允許人們讚美那塊紅布的顏色。】
【那麼,撕開這塊布,哪怕會帶來短暫的黑暗與疼痛,也是一種更大的光明。】
【最近,我聽聞一位文壇前輩,正試圖用他手中的權力,去定義什麼是文學,去決定一個平台、一部作品的生死。】
【我想對他說:】
【老師,您對文學的愛,或許並沒有錯。】
【但當這份愛,變成了不允許他人存在的狹隘時。】
【您守護的,便不再是文學。】
【而是您自己的神龕。】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闕將文檔保存,作為附件,回復給了徐嵐。
郵件的最後,他只附上了一句話。
【這封信,若貴刊覺得合適,可公開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