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要刀?給你

  林闕的視線越過郵件標題上的「郭」字,雙擊滑鼠。

  正文加載完畢。

  密密麻麻的宋體字鋪滿整個屏幕,不帶半句客套。

  郭昌河這人拍戲和寫字一個德行,

  骨相硬,不扯閒篇,每一行都咬在實處。

  郵件分作兩截。

  前半截聊籌備進度,了解到劇本第三輪精修已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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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昌河在附件里標明了改動坐標,主要集中在前六集的敘事張力和關鍵對手戲的台詞密度上。

  動刀的地方不多,但刀刀剔骨。

  往下劃,實景場地勘測結果敲定,共三個核心取景地。

  頭一個,老城區百年胡同,圈內黑話叫「鬼巷子」。

  民國年間停靈專用的窄道,兩側青磚牆相距不足兩米,大白天走進去愣是見不著半點天光。

  第二個,城南工業區邊緣,廢棄三十年的老殯儀館。

  周圍環繞著斷壁殘垣的爛尾廠房,荒得長毛。

  第三個,郊區廢棄醫院。

  三層結構,牆皮斑駁剝落,走廊鋪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水磨石,踩上去的嘎吱聲能順著天井迴蕩。

  文字下方掛著一串解壓包。

  點開美術概念圖的文件夾。

  三十幾張JPEG圖片逐一彈出。

  第一張,鬼巷子全景設定。

  青石板路面積著水窪,泛著慘白的光。

  頭頂兩邊老宅的飛檐近乎相撞,緊緊鉗住那一線天光。

  牆根底下的門神年畫被黴菌啃掉了一半,殘存的半張臉怒目圓睜,另一半是裸露的黑磚。

  色調壓到了極限,那是一種廉價網大慣用的「一黑到底」遮醜濾鏡,調色盤裡混進了大量灰綠,

  是那種南方梅雨季牆角長毛的霉爛味。

  局部放大。

  巷尾一盞老式路燈,鏽穿的燈罩底端,站著個畸形的人形剪影。

  輪廓線刻意做了羽化處理,介於「活物」與「死物」的邊緣線上。

  第二張,殯儀館停靈室。

  生鏽的鐵質推車一字排開,上面蓋著白布。

  布面的褶皺紋理處理得極妙,局部呈現出一種被內部異物頂起的膨脹感,

  偏偏你順著光源看過去,底下什麼都沒有。

  整個房間只有一扇半開的百葉窗提供主光源。

  死白色的光柱切割著地面,光帶與光帶之間的陰影區,濃稠得化不開。

  第三張,廢棄醫院長廊。

  斑駁的水磨石地上印著一長串泥濘的腳印。

  由遠及近。走廊盡頭的承重牆後,探出小半個身子,男女難辨。

  三十幾張圖過完,沒有一灘血漿,沒有一具實景屍體,甚至連個像樣的恐怖鬼臉都沒露。

  嚇人全靠構圖失衡和光源壓制。

  該暗的地方黑得理直氣壯,該給光的地方只漏一線,剛好把你的視覺神經勾出來,又讓你看不清全貌。

  林闕手指敲擊著桌面。

  成了。

  郭昌河手底下的美術團隊,算是摸透了《靈魂擺渡》的底牌。

  活人的柴米油鹽和死人的黃泉路攪和在一個鍋里熬,這是核心質感。

  巷子裡既有煙火氣,也有門神殘畫。

  停靈台邊上還擱著工作人員沒喝完的茶葉缸子。

  人氣和鬼氣,得同框。

  這戲靠的不是一驚一乍,是陰陽交界處那點薄如蟬翼的蒼涼溫情。

  關閉圖片查看器,視線切回郵件正文。

  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郵件後半截:選角提報名單。

  五個人。名字後面分門別類掛著履歷:代表作、檔期餘量、片酬起步價、全網活粉數、商業轉化評級。

  挨個審視。

  名單上羅列著五個人。

  周軒,大熱古偶爆款男主,全網粉絲體量破三千萬,單集八十萬起。

  李子塵,選秀成團的C位,這兩年硬往電視劇里扎,單集六十萬起。

  顧琛,流量梯隊新貴,靠校園甜水劇起家,單集七十萬起。

  沈逸,這堆人里稍微靠譜點兒的,算實力派里的流量變現款,長相太正氣,單集七十萬起。

  最後一個趙明宇。

  話劇院老油條帶出來的徒弟,同齡人里難得有質感的一位。

  可惜,郭昌河在旁邊備註了紅字:檔期存在嚴重排他協議,死磕難度極高。

  滑鼠滾輪往回撥。

  這幫候選人犯了同一個毛病:太講究。

  皮膚保養得挑不出錯,連笑的弧度都經過表情管理課的測算。

  滿頭都是經紀團隊精雕細琢的痕跡,一張嘴能看見八顆閃閃發亮的烤瓷牙。

  反觀趙吏。

  什麼路數?

  陰陽道上摸爬滾打的老油條。

  這人手裡盤著勾魂槍,嘴裡叼著煙,眼窩裡永遠堆著常年不見光的烏青。

  冷血,混球,插科打諢,

  但在半夜街頭的路燈底下端著一碗餛飩時,又能剝出那麼一星半點兒不該有的活人溫度。

  那種骨頭縫裡淌出來的糙勁兒和市井氣,

  不是靠流量明星坐在化妝鏡前畫個黑眼圈就能演活的。

  名單上這五位,套上趙吏那身黑風衣,骨架都得塌。

  視線接著往下走,落到郵件收尾處。

  郭昌河的行文節奏變了。

  前半段那種脆生生的短句沒了,長短句揉雜,轉折連詞頻率激增。

  「關於『趙吏』一角的人選,有一個客觀情況需要向您如實告知。」

  「長風資本陳董的公子陳成銳,近期通過多方渠道表達了對該角色的強烈興趣。

  據內部消息,其經紀團隊已與項目製片人劉總進行了多輪非正式接觸。

  劉總那邊對此事的態度……比較曖昧。」

  「單從導演的視角評判,『趙吏』這個角色對演員的陰鬱氣場和爆發力要求極高,這絕非單純帶資進組所能彌補的。

  但眼下資方層面施加的壓力不容小覷,我個人的話語權不足以獨扛各方博弈。」

  「基於此,懇請您作為原著作者,就核心選角給出明確的指導意見。

  您的態度,將是我在後續多邊談判中最具分量的籌碼。」

  最後一行字看完,滑鼠一推。

  靠回椅背,視線落在天花板的冷氣出風口上。

  「陳公子」。陳成銳。

  這名號在圈子裡不算生僻。

  長風資本掌門人的獨子,標標準準的京圈太子爺。

  前兩年不務正業,砸錢買了個野雞電影節的微電影提名,

  自此便把「新銳男演員」的標籤焊死在微博認證上。

  至於演技幾斤幾兩,沒瞧過正片,沒法給結論。

  但裡面的門道再清晰不過。

  這號人物往劇組裡一塞,帶來的附贈品絕對不止是個空降演員。

  伴隨而來的,是資方的意志蔓延,

  是劇本話語權的隱形讓渡,是對整個美術班底和敘事節奏的資本侵蝕。

  郭昌河這封郵件,遣詞造句客客氣氣,把身段放到了最低。

  翻譯成大白話就一門心思:製片人想拿資方的錢,我頂不住了……

  作者有一票否決權,這是簽版權對賭協議時就捏在手裡的底牌。

  郭昌河這是在借刀殺人。

  也對。

  這本來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賭協議簽了,片子拍砸了誰都沒落好。

  資方要塞人毀戲,導演不想妥協,

  那就只能把原作者這張王牌搬出來鎮場子。

  從抽屜里摸出手機,解鎖屏幕。

  指尖在通訊錄里翻找,停在一個叫「郭導」的備註上。

  林闕把腿架到桌面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按下撥通鍵。

  要刀?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