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范進中舉》

  巨大的LED屏幕上。

  「喜事」兩個大字,像兩團燃燒的火焰,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原本死寂的場館,空氣里那種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

  似乎在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一陣極輕微的呼氣聲,像潮水一樣在考場裡蔓延開來。

  「太好了!這個簡單!」

  前排的一個男生推了推眼鏡,

  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不光是他,整個考場裡,

  絕大多數考生的臉上都露出了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喜事。

  這是最常規、最不容易出錯、也是素材庫里存貨最多的題目。

  比起那些雲山霧罩的怪題,喜事簡直稱得上是送分童子了。

  寫寫金榜題名,寫寫家庭團聚,

  再不濟寫寫久旱逢甘霖,只要文筆不差,

  基本都能拿個穩妥的分數。

  張雅,此時也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迅速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把題目公布前的緊張稍稍壓下。

  這種題目,她練過不下十次,

  辭藻華麗的排比句她能一口氣寫出兩頁紙。

  就連一向死磕邏輯的李博文,

  此刻也開始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列著提綱,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科技突破造福人類的大「喜事」。

  整個大劇院的氛圍,從剛才的肅殺,

  因「喜事」變得有些……喜氣洋洋。

  只有林闕沒動。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黑色中性筆在修長的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最後「啪」地一聲按在桌面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行關於「人生四大喜」的小字說明,

  眼神里沒有半點喜色,反而透著一股子冷意。

  「喜事……」

  林闕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字。

  過於簡單了。

  簡單到像是一個精心包裝的陷阱。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人們太喜歡聽喜事了。

  短視頻里全是濾鏡下的美好生活,

  朋友圈裡全是精修過的旅遊照片,熱搜上全是明星的婚禮和豪門的盛宴。

  所有人都拼命地展示著自己的「喜」,

  仿佛只要笑得夠大聲,那些藏在陰溝里的「悲」就不存在一樣。

  林闕的目光穿過眼前攢動的人頭,

  視線似乎並沒有聚焦在考場,而是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天報紙夾縫裡,那個為了變美而借貸百萬的女孩。

  在她簽下那份高利貸合同的時候,

  在她看著鏡子裡那張因為藥物而變得完美的臉時,

  她一定也覺得那是人生中最大的「喜事」吧?

  那種即將跨越階層、即將成為焦點的狂喜,

  讓她忽略了身後早已張開血盆大口的深淵。

  還有眼前這些考生。

  這三千多名從江城各個高中殺出來的尖子生,

  此刻坐在這裡,為了通往名校的入場券,

  為了那個所謂的「金榜題名時」。

  如果考上了,是喜事。

  那如果沒考上呢?

  或者說,如果考上了,

  卻發現這不過是另一場內卷的開始,這所謂的「喜」,

  會不會變成一種要把人逼瘋的執念?

  「真正的悲劇,往往是披著喜劇的外衣登場的。」

  林闕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如果順著大流寫,

  寫一篇歌功頌德、花團錦簇的文章,憑他的筆力,拿個高分進複賽不難。

  但這太無趣了。

  既然是「扶之搖」,既然要「摶扶搖而上九萬里」,

  那就不能在泥坑裡跟別人搶食吃。

  要做,就做那個把桌子掀了的人。

  林闕閉上眼,腦海中的書架開始飛速旋轉。

  他需要一篇故事。

  一篇能把「喜事」這兩個字解構得支離破碎,

  能把這種建立在功名利祿上的「喜」諷刺得體無完膚的故事。

  《阿Q正傳》?

  《孔乙己》?

  不行。

  他需要的不是悲天憫人的吶喊,也不是麻木不仁的苦中作樂。

  他需要一場極致的荒誕,一場在鑼鼓喧天中上演的癲狂。

  那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一個畫面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無數張諂媚的笑臉,眾星捧月般圍著一個披頭散髮、滿身污泥的人。

  那人拍著手,在漫天飛舞的賀禮與恭維聲中,又哭又笑……

  一個名字,一部在這個世界蒙塵的巨著,轟然撞進他的意識。

  《儒林外史》。

  而在那本書里,有一個故事,

  簡直就是為了今天這個題目量身定做的。

  一個考了半輩子、考到鬍子花白、考到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老童生。

  在無數次的嘲笑、冷眼、辱罵中,突然有一天,他中了。

  那是天大的喜事。

  可這喜事太大了,大到他那顆長期被壓抑、被扭曲的心臟根本承受不住。

  於是,他瘋了。

  他在眾人的恭維聲中,披頭散髮,滿臉污泥,拍著手大笑:

  「噫!好了!我中了!」

  把一個人的一生,濃縮在「中舉」這一瞬間的爆發里。

  這才是最高級的諷刺。

  用一場看似荒誕的「發瘋」,撕開了整個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質,

  也撕開了周圍那些趨炎附勢之徒的醜惡嘴臉。

  就它了。

  林闕有了主意。

  不過,不能照搬。

  《儒林外史》是古白話文,在這個世界雖然也能看懂,

  但有些語境和官職設定需要微調,讓它更符合這個世界對於古代的模糊認知,

  同時要加強那種戲劇性的衝突。

  他要寫的,不僅僅是一個瘋子。

  他要寫的是這世間所有為了上岸而扭曲的靈魂。

  林闕深吸一口氣,提筆。

  考場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大部分考生都在寫著「陽光灑滿大地」、「汗水澆灌花朵」。

  林闕的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

  他在標題欄里,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四個字:

  《范進中舉》。

  題目很俗,俗得掉渣。

  但正文的第一行字,卻像是一聲驚雷,在紙面上炸開。

  沒有環境描寫,沒有鋪墊抒情。

  他直接把那個最諷刺、最喧鬧、也最荒誕的場景,扔到了評委的臉上。

  林闕筆走龍蛇,寫下了那個經典故事的開篇:

  【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念一遍,

  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

  「噫!

  中了!

  我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