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鬆動的緊箍

  葉晞幾乎是彈射般起身,

  雙手迅速背到身後,像是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小學生。

  剛才那股瘋勁兒蕩然無存,

  只剩下多年嚴苛家教馴化出的侷促。

  在於岩這種級別的教授面前,

  「亂彈琴」不僅是失禮,更是對藝術的褻瀆。

  更何況,她剛才彈的那玩意兒,

  連曲子都算不上,純粹就是把鋼琴當成了出氣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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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岩踩著那雙軟底皮鞋,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那雙玳瑁眼鏡後的目光,先是在琴鍵上掃了一圈,

  又看了看還在嗡嗡震顫的琴弦,最後落在了那兩張年輕的臉上。

  葉晞嘴唇發白,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我。」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林闕從門邊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到葉晞身前,

  順手把還帶著體溫的紅馬甲拉鏈往上提了提,一臉的無所謂。

  「我剛才看這琴挺高級,手癢,沒忍住上去按了兩下。」

  林闕撓了撓頭,笑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這貴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啊,隨便按按動靜都這麼大。」

  葉晞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林闕。

  這謊撒得也太拙劣了。

  只要稍微懂點行的人都知道,剛才那段雖然亂,

  但那種力度的控制和手指的爆發力,

  絕不是一個外行能按出來的。

  於岩沒說話。

  她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林闕一眼。

  「你確定是你彈的?」

  「昂。」

  林闕大言不慚地點頭。

  「我這人樂感不行,純力氣大。」

  「確實力氣大。」

  於岩走到鋼琴邊,手指輕輕撫過剛才被重擊過的低音區琴鍵。

  「高音區的切分音處理得跟剁餃子餡一樣碎,

  低音區的和弦砸得像是要把琴板拆了。

  毫無章法,節奏混亂,簡直就是噪音。」

  葉晞的頭垂得更低了,臉頰火辣辣地燒。

  每一句批評,都像是對她十幾年的否定。

  「但是。」

  於岩沒接他的話茬,而是走到琴邊。

  她眉頭微蹙,像是要撣去琴鍵上殘留的灰塵一般,

  手指在剛才被重擊過的低音區琴鍵上緩緩抹過。

  沉默了足足三秒,休息室里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就在葉晞以為暴風雨即將來臨時,於岩那緊皺的眉頭卻莫名鬆開了一些,

  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感慨:「亂是亂了點,全是噪音。

  不過……聽著挺痛快。」

  葉晞猛地抬起頭。

  「現在的學生啊,哪怕是專業院校里的尖子生,彈琴都太『平』了。」

  於岩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在琴蓋上敲擊著。

  「一個個像精密的機器,譜子上標著強,他就用力。

  標著弱,他就收手。

  技巧倒是完美得無可挑剔,但你聽不出裡面是活人還是死人。」

  「但剛才那段……」

  於岩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味剛才門外聽到的那一串狂暴的音符。

  「我聽到了想要衝破什麼的憤怒,

  那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的爆發,雖然難聽,但全是發泄,所以會很痛快。

  鋼琴這東西,最初造出來可不是為了考級的,是為了代人發聲的。」

  「如果連憤怒都表達不出來,那彈拉赫瑪尼諾夫還有什麼意義?」

  說到「拉赫瑪尼諾夫」這幾個字時,於岩的語氣特意加重了幾分。

  葉晞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她下午要演奏的曲目。

  《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業界公認的高難度曲目,

  也是著名的「抑鬱症康復之作」。

  「行了。」

  於岩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條波西米亞風格的大披肩。

  「這種東西,偶爾發泄一下可以。

  真要上了台,觀眾買票是來看天鵝跳舞的,不是來看瘋狗咬人的。

  把情緒藏在技巧里,那叫藝術;光有情緒沒技巧,那叫撒潑。」

  說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搭在門把手上時,於岩腳步一頓。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兩人,聲音輕飄飄地傳來:

  「還有,林闕同學是吧?」

  「下次再替人頂包撒謊的時候,麻煩編得像樣點。

  剛才那段亂奏里,左手八度大跳的準確率是百分之百,

  踏板的切換雖然急躁但沒有一個是渾濁的。」

  「別把我當成不懂鋼琴的外行。」

  咔噠。

  門關上了。

  休息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新風系統發出的微弱氣流聲。

  林闕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這老太太,眼睛真毒。」

  葉晞還坐在琴凳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海里不斷迴蕩著於岩剛才的話。

  「林闕……」

  葉晞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她是不是早就聽出來了?」

  「廢話。」

  林闕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地板上。

  「人家是金陵藝術學院的教授,吃這碗飯吃了大半輩子。

  你剛才那兩下子,雖然是亂彈,但那基本功是騙不了人的。

  就像讓一個書法大師去亂塗亂畫,那線條的力道也跟小學生不一樣。」

  「她明明聽出來了是我……按照她的脾氣,不應該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嗎?」

  「罵你?她剛才不是已經罵了嗎?

  全是噪音,像瘋狗咬人。」

  林闕從兜里摸出一顆出家門時順手揣的薄荷糖,

  剝開扔進嘴裡,咔嚓咬碎。

  「但她沒讓你停下。因為她是真的想讓你明白點什麼。」

  林闕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位於教授雖然脾氣怪,但跟那些只會看考級證書的老師不一樣。

  她是真的懂藝術,也真的惜才。」

  「她那番話,是說給我聽的,其實是罵給你聽的。」

  林闕指了指那架黑色的施坦威。

  「你之前不是說,這首曲子是你那是緊箍咒嗎?

  因為你一直把它當成任務在彈,當成考試在彈。」

  葉晞點點頭。

  「這首曲子難度很大,拉赫瑪尼諾夫寫這首曲子的時候,剛從嚴重的抑鬱症里走出來。

  那是他在絕望泥潭裡的掙扎,是他對命運的咆哮,是對活著的渴望。」

  林闕站起身,走到葉晞面前,雙手撐在琴鍵兩側。

  「也許,你剛才罵街的那股勁兒,才是這首曲子該有的魂。」

  葉晞怔怔地看著林闕。

  腦海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一直以來,她彈這首曲子,都在追求極致的精準。

  每一個音符的顆粒感,每一段樂句的呼吸,

  她都像是在雕刻一塊玉石,生怕有一點點瑕疵。

  但她自己知道,

  自己之所以逃避那首曲子,是因為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直到今天,直到剛才那一通亂砸,直到於岩那句「全是發泄」。

  她終於明白。

  她缺的不是從來技巧,恰恰是那點「髒」東西。

  是那點不完美,是那點憤怒,是那點想把鋼琴砸了的衝動。

  「我……我知道了。」

  葉晞眼裡的迷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亮光。

  「我知道哪裡不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