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你說我野?那就寫點野的

  次日上午,文聯大樓電梯裡,數字一層層往上跳。

  韓磊一路都在碎碎念,手裡攥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覆核規程。

  「昨天你說三種都寫,應該只是戰略威懾吧?」

  韓磊盯著凌夜平靜的側臉,語氣發虛。

  「書協那幫老頭子可不是詩詞組。」

  「詩詞寫出氣象就能壓人,書法那是真要看筆法、看章法的。」

  「他們今天真會拿放大鏡挑你的毛病。」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

  凌夜邁步走出去。

  「他們不是已經準備放大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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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磊後背一麻。

  他總覺得凌夜今天不是來考試的,是來砸場子的。

  五樓,蘭亭廳。

  兩扇紅木大門敞開,空氣里飄著濃郁的墨香。

  大廳中央橫著一張三米長的寬大書案。

  桌上已經擺好抽題箱、端硯、筆山,雪白的宣紙鋪得平平整整。

  四周架著三台高清錄像設備,無死角對準桌面。

  齊遠山坐在主審位置,手裡端著紫砂壺。

  七八名書協核心理事分坐兩側,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凌夜剛走近,視線就掃過長桌右側。

  那裡單獨放著一把太師椅。

  坐著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人。

  韓磊只看了一眼,腳步就頓住了。

  他壓低聲音,快速在凌夜耳邊提醒。

  「周文淵。」

  「東韻州書法界真正的老泰斗。」

  「一般這種初選覆核,他根本不會到場。」

  齊遠山放下紫砂壺,對周文淵客氣地點了點頭。

  「周老,您在旁邊看看就好,這種初選覆核,我們來把關。」

  周文淵沒有接齊遠山的話。

  老人枯瘦的手放在膝蓋上,目光透過老花鏡片,直接落在凌夜身上。

  「我看字。」

  周文淵只回了三個字。

  齊遠山轉過頭,看向凌夜,臉上浮起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淡。

  「凌夜老師,書法組覆核規則你已經知道了。」

  「楷書、行書、草書,任選其二。」

  「題材現場抽取,全程錄像,原稿封存。」

  齊遠山敲了敲桌上的抽題箱。

  「當然,如果你覺得難,可以只選自己最有把握的一種。」

  「書法不是舞台,不需要逞強。」

  「寫壞了,面子上都不好看。」

  韓磊在旁邊急得直給凌夜使眼色。

  這是個台階。

  只要選一種,容錯率就高得多。

  凌夜看都沒看韓磊。

  他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桌上的筆山。

  「不用選。」

  凌夜抬起頭,直視齊遠山。

  「抽兩題,我寫兩種字體。」

  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剩下的,等寫完再說。」

  齊遠山握著紫砂壺的手猛地收緊,冷笑一聲。

  「年輕人,話說太滿,筆下容易空。」

  凌夜不接話。

  他伸手探進抽題箱,抽出第一張紙條。

  藍星東韻州先賢《觀瀾帖》中的名句。

  「山川有脈,風骨在人。」

  齊遠山看了一眼題簽。

  「《觀瀾帖》的句子,東韻州書法入門的常用題。」

  「這八個字看似簡單,沒有複雜的偏旁部首,最見中鋒根基。」

  「你要寫哪一體?」

  「楷體。」

  凌夜從筆山上挑了一支狼毫。

  蘸墨,濾干,懸腕。

  齊遠山盯著凌夜懸腕的姿勢,眼神挑剔。

  「起筆重了。」

  凌夜沒有理會。

  狼毫在宣紙上沉穩推進。

  寫到「山川有脈」四個字時,周圍幾名原本神色散漫的書協理事,眼神漸漸收了起來。

  寫到「風骨在人」時,坐在旁邊的周文淵,手指輕輕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八個字落定。

  紙面上,橫畫如梁,豎畫如柱。

  字勢端嚴,不媚不飄。

  每一筆都像是在紙背上鑿出來的,骨架撐得開,卻又收得穩。

  一名中年理事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這不是臨摹的架子。」

  「他中鋒太穩了,筆筆送到,沒有一點浮氣。」

  齊遠山臉色微僵,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

  「楷書穩,只能說明基本功還過得去。」

  「字是死字,死字好寫。」

  凌夜把筆擱下。

  他再次伸手進抽題箱,抽出第二張紙條。

  是一篇名叫《東海樓記》的選句。

  「潮平五岸闊,雲起一樓高。」

  齊遠山眯起眼睛。

  「這句要求寫得開闊。」

  「你這次要寫什麼?行書?」

  「行書最怕連不好,只剩飄,沒有氣脈,就成了塗鴉。」

  凌夜抽出一張新宣紙,鋪在楷書旁邊。

  他換了一支兼毫筆。

  落墨。

  第一筆「潮」字的三點水,帶出一道極細的牽絲,直接連向右側。

  筆勢連而不滑。

  字與字之間,氣脈緊緊相牽。

  「潮平」二字,橫向舒展,開闊大氣。

  寫到「雲起」二字時。

  周文淵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後背,離開了木靠。

  凌夜手腕輕轉,最後三個字「一樓高」一氣呵成。

  最後一筆豎畫,猶如枯藤墜石,收得拔地而起。

  周文淵盯著那張行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齊遠山的目光也落在紙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眉心微皺。

  這幅字看著不只是漂亮,筆畫之間的勁,比他想的更穩。

  尤其最後那個「高」字,筆勢放得極險,卻偏偏收得住。

  齊遠山指尖在紫砂壺上輕輕一敲,壺蓋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筆太險。」

  他抬眼看向凌夜,語氣依舊冷硬。

  「再偏半分,就是失控。」

  「險而不亂。」

  周文淵忽然開口。

  老泰斗已經走到長桌前,俯身看著那張行書,目光從「高」字最後一筆緩緩掃過,半晌才道:

  「能放出去,還能收回來,這才叫筆力。」

  齊遠山臉色微僵。

  蘭亭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三台錄像機的紅燈仍在閃爍,將桌上兩幅原稿、幾名評審的神色,全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員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向齊遠山。

  「齊主席,楷書、行書兩項覆核已完成。」

  「是否記錄通過?」

  齊遠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兩幅字,沉默了足足十秒。

  按規矩,凌夜已經過了。

  楷書穩,行書活。

  哪怕他再不願承認,這兩幅字也足夠拿到書法組初選資格。

  可問題是——太順了。

  詩詞組剛放人,書法組再這麼點頭,外面會怎麼傳?

  一個流行歌手,半天之內連破詩詞、書法兩關。

  那他們這些守了幾十年門檻的人,反倒像成了笑話。

  齊遠山抬起頭,看向凌夜。

  「兩幅字,確實有功底。」

  「但年輕人,最怕把會寫幾種前人路數,當成自己懂書法。」

  齊遠山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但書法一道,終究離不開源流。」

  「沒有源流的筆法,不叫新。」

  「叫野。」

  韓磊在旁邊聽得直咬牙。

  這老東西真難伺候!

  字寫得差你要罵,字寫得好你說人家沒源流是個野路子。

  這就是明著耍賴!

  凌夜聽完,沒有生氣。

  「齊主席的意思是,只要不是你們定好的既有路數,就是野?」

  齊遠山冷聲回應。

  「至少要經得起筆法、章法和源流的檢驗。」

  凌夜點了點頭。

  「那就看章法。」

  他說完,直接從紙匣里抽出第三張宣紙鋪開。

  韓磊心裡猛地一跳。

  齊遠山皺起眉頭。

  「你還要寫草書?」

  周圍的理事也都這麼以為。

  狂草最容易騙外行,也最容易露底。

  筆一散,滿紙都是笑話。

  凌夜搖了搖頭。

  「不寫草書。」

  齊遠山盯著他,眼神狐疑。

  「不寫草書,那你寫什麼?」

  凌夜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長桌,看向蘭亭廳正前方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大字。

  那是藍星的一句古訓:筆立骨,墨見心。

  「借貴廳一句話。」

  凌夜語氣隨意。

  「寫點野的。」

  他重新執筆。

  就在他拿起狼毫的瞬間。

  周文淵的眼神變了。

  老泰斗的目光鎖在凌夜的右手上。

  凌夜的執筆手勢,變了。

  他沒有再用常見的三指執筆,手腕抬得很高,筆桿也斜斜壓著,看上去彆扭得很。

  齊遠山還沒意識到問題所在,只覺得這手勢極不規範。

  「故弄玄虛。」

  齊遠山冷哼。

  凌夜提筆。

  筆尖懸在宣紙正上方。

  沒有片刻猶豫。

  第一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