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鴻鼎資本，三十七層，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了十來號人，空調開到二十一度，韓磊後背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趙錫鳴坐在主位，沒說話。
他面前攤著凌夜遞過來的排播方案，手指按在封面上，既沒翻開，也沒推回去。
對面的張啟明倒是不客氣。
他把通告單往桌上一拍，鏡片後面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兩個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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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明豎起兩根手指，環顧了一圈會議室。
「在座各位，誰給我舉個例子，哪部S級製作是兩個半月殺青的？」
沒人接話。
張啟明把通告單推到桌子中間，敲了敲最後一頁的日期欄。
「趙總，我說句不好聽的，這種趕工速度，放在任何一家正規影視公司，質檢部門都不會讓它過審。」
他看了凌夜一眼。
「凌製片，我不是針對你個人，但鴻鼎的平台口碑是幾十個億砸出來的，不是用來給趕工產品兜底的。」
韓磊坐直了身子。
「張董，殺青快不等於質量差。」
「我們的特效團隊是沈淵帶的，後期進度您可以直接去問他。」
「我問過了。」
張啟明打斷他，語氣平淡。
「沈淵說東西不錯，但沈淵是凌製片請來的人，他的評價在董事會不構成獨立背書。」
韓磊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這話不是抬槓，是資本的遊戲規則。
你請的人說你好，等於你自己說你好，在投資人面前一文不值。
張啟明翻了一下手裡的平板，「啪」地一聲擱在桌面上。
「我讓分析部跑了一份市場模型。」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視線越過鏡片冷冷地掃過去。
「如果用S級資源推這盤菜，預期回報率是負百分之十五到負百分之二十二。」
韓磊眉頭一跳，剛想張嘴，張啟明抬手打斷了他。
「覺得分析部針對你？那我給你翻譯翻譯這數據怎麼來的。」
張啟明指節用力敲著桌子，發出「篤篤」的悶響。
「兩個半月殺青，這叫趕工作坊，不叫S級製作。」
「更要命的是，原作者剛砸了一個億在全網封神，現在幾千萬書迷全拿著放大鏡在那兒等著！這劇的期待值已經被架到了頂峰上！」
他冷笑了一聲，目光戳向韓磊。
「平台要是砸S級資源給你們鋪排場，把這劇吹上天，一旦播出後貨不對板。」
「那幫被惹毛的書迷和網友不僅會把你們罵出圈，連帶著星河視頻的APP都會被憤怒卸載！」
韓磊後背繃緊了，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張啟明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視線一轉，落在長桌盡頭一直沒出聲的凌夜身上，又收回來，看向趙錫鳴。
「趙總，剛才的帳我就不再算第二遍了。」
他摘下眼鏡，拿鏡布不緊不慢地擦了擦。
「這盤菜有熱度，平台當然得吃，但怎麼吃，得講究吃法。」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透出商人的老辣與冷酷。
「拿幾百億的平台口碑，去給一個趕工出來的盲盒兜底擦屁股？這冤大頭鴻鼎絕不能當。」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悶的篤篤聲。
「所以我的建議是——吃它的初始熱度，但排播和宣發必須降級處理。」
「放到周三下午檔，只給少量宣發，不做開屏，不買熱搜，不上首頁推薦。」
韓磊猛地抬起頭：「張董，那是工作日的下午！……」
「別急。」
張啟明打斷他，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夢大不是花了一個億給你們買護身符嗎？如果網上的書粉真有那麼鐵桿，就算扔在周三下午三點，他們也能順著味兒摸過來點開看。」
「平台用這個冷門檔期當試金石，如果第一天播完，留存率穩得住，平台立刻砸錢追加宣發；如果爛成一攤泥……」
張啟明攤了攤手，意思很明顯。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韓磊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塞了團破棉花，愣是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他聽明白了。
這老狐狸不是要打壓他們，他是要一滴不剩地把「夢大那一億熱度」榨乾，然後把可能發臭的殘渣連同幻音文化一起，一腳踢進垃圾桶。
一分錢不出，風險全讓凌夜背，利潤全歸平台。
這就是資本。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長桌盡頭一直沒出聲的凌夜。
「張董算盤打得真響。」
凌夜連眼皮都沒抬。
「宣發預算我可以一分不要，風險我全背。」
韓磊心裡一沉，猛地轉頭盯著凌夜。
「但我有個條件。」
「檔期不放在周三，我要5月15號，晚八點。」
「黃金檔。」
張啟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5月15號，黃金檔。」
凌夜重複了一遍。
張啟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凌製片，黃金檔是平台最貴的資源位，你覺得我會拿它去擺一個趕工兩個月的——」
「張董。」
凌夜的聲音不急不緩。
「贏了算平台的功勞，輸了跟你沒關係。」
張啟明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起來。
黃金檔空著也是空著，5月中旬那個位置，手上確實沒有更硬的項目頂上去。
給凌夜——贏了，平台吃肉；輸了，對賭協議兜底，排片權收回來，等於白撿一個後續談判的籌碼。
他轉頭看向趙錫鳴。
「趙總，檔期可以給，但我有條件。」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助理。
助理立刻會意，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對賭協議模板，快速修改了幾處條款，列印出來。
張啟明接過文件，沿著長桌推到凌夜面前。
「收視達不到平台基準線，後續排片權回收。」
趙錫鳴沉默了很久。
他沒看張啟明，目光落在凌夜身上。
凌夜拿過那份對賭協議，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速度不快。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按在「基準線認定標準」那一欄的數字上，看了兩秒。
然後合上。
「簽吧。」
他從韓磊手裡抽了支筆，翻到最後一頁，簽上名字，推回桌子中間。
張啟明伸手去拿。
趙錫鳴的手指先按住了協議的封面。
他沒說話，只是把協議從張啟明的方向拖回到自己面前，翻開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凌夜的簽名。
然後合上，擱到自己那一側的桌面上。
張啟明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拍。
趙錫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散會。」
張啟明的笑容淡了一度。
但他沒多說什麼。
燙手山芋甩出去了，虧了是凌夜自找的，贏了是平台白撿的。
至於趙錫鳴剛才那個動作——
張啟明推了推鏡框，把那個細節壓在心底，起身離開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