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鴻鼎資本總部,四十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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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外頭,十二月的天灰沉沉地壓著,雲層低得像要貼到玻璃上。
趙錫鳴推開會議室大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個人。
長桌兩側,六位董事加一位獨立顧問。
茶杯擺成整齊的一排,投影幕布上亮著八個大字——「幻音文化戰略合作方案」。
趙錫鳴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故意遲到了三分鐘。
不是拿架子。
是給在座的人留夠翻資料的時間。
翻完之後的那種沉默,比他任何開場白都管用。
果然。
坐在主位右手邊的陳永年率先翻完文件,老花鏡往鼻樑下推了推,目光越過鏡框上沿看向他。
趙錫鳴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面前的平板。
「各位應該已經看過方案了,我直接說重點。」
「幻音文化的《鬼吹燈》影視項目,我建議鴻鼎全額跟投,同時簽署長期戰略合作框架協議。」
他說完,環視一圈。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陳永年第一個開口。
他是鴻鼎的元老董事,入行比趙錫鳴早十五年,在中州金融圈的資歷比在座任何人都老。
「錫鳴。」
陳永年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面上,食指點了點其中一頁。
「凌夜的能力,在座沒人否認。」
趙錫鳴點了下頭。
「但是——」
陳永年的手指從文件上移開,指向投影幕布上標紅的那一行。
「長約綁定獨播權。」
「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今後幻音文化出品的每一部劇,不管質量如何,星河傳媒都必須給首輪獨播檔期。」
陳永年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錫鳴,星河傳媒是鴻鼎旗下最核心的流媒體資產,二十七個城市的覆蓋網絡,六千萬付費用戶。」
「編排自主權是平台的命脈。」
他看著趙錫鳴。
「今天我們把這個權限交給幻音文化,明天別的內容公司照葫蘆畫瓢提同樣的條件,我們怎麼拒?」
「這不是一個項目的問題,是定價權的問題。」
陳永年說完,靠回椅背。
他旁邊的周蕙跟著開口了。
周蕙是鴻鼎投資委員會的成員,四十出頭,說話比陳永年更直接。
「我再補一條。」她把筆擱在文件上。
「就算《鬼吹燈》是爆款,誰敢打包票幻音以後每部劇都能爆?」
「長約鎖的是未來,未來的風險誰來兜?」
「凌夜工作室出過幾部爆款劇不假,深淵數字的合作是本人談下來的,但個人魅力不能寫進風控模型里。」
周蕙看了趙錫鳴一眼。
「錫鳴,我理解你看好這個項目,但鴻鼎做的是投資,不是追星。」
這句話一出來,長桌兩側有兩個人輕輕點了頭。
趙錫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急著反駁。
手指在平板邊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說完了?」
陳永年和周蕙對視了一眼,沒再補充。
趙錫鳴點了下頭。
「那我先接周總的問題。」
他沒有翻資料,沒有看平板。
「在座各位,上個月的事應該都還記得。」
趙錫鳴沒有點明是什麼事,但在座七個人,沒有一個不知道。
上個月,鴻鼎投資部帶著八位數的預付金飛南熾州,目標是鎖定深淵數字的年度檔期。
審批單是趙錫鳴親自簽的。
團隊在深淵數字的鈦合金大門外站了一個小時。
結果連門都沒進。
周蕙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錫鳴繼續說。
「現在,沈淵親自帶隊,全程跟幻音的項目。」
他掃了一眼長桌兩側。
「這不是我們花錢請來的——是凌夜一個人談下來的。」
趙錫鳴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周總剛才說,個人魅力寫不進風控模型。」
「那我換個說法——」
「在座哪位,能拿出一個風控模型,解釋沈淵為什麼會主動打破八年規矩?」
沒人接話。
陳永年的手擱在眼鏡上,沒有拿起來。
趙錫鳴沒有窮追猛打,靠回了椅背,語氣反而鬆了下來。
「再說陳總提的定價權問題。」
「換個角度看。」
「我們現在不綁幻音,等《鬼吹燈》播出之後成了現象級,到那個時候,凌夜拿著收視數據去找別的平台談獨播。」
趙錫鳴看著陳永年。
「到時候的價碼,比今天這份長約貴十倍不止。」
「現在上車,是溢價,等播完再追,是天價。」
陳永年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獨立顧問張啟明忽然開口了。
他是在座年紀最大的一位,也是鴻鼎創始人時期就在的老人。
「那第一條呢?」
張啟明翻到文件的附加條款頁。
「排播方案由對方定,我們連播出時間都做不了主?」
趙錫鳴看著他。
「張顧問,您上次親自參與定排播的那部劇……」
張啟明的臉色變了變。
那部劇叫《雲京風華》。
鴻鼎重金投資,星河傳媒黃金檔播出,排播方案是張啟明親自盯的。
選在暑期黃金周,避開了所有競品。
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
但全網討論熱度五千萬都不到。
趙錫鳴沒有追問收視率。
他不需要。
在座的人都看過那份數據。
有些數字不用說出來,放在那裡就夠扎人的了。
張啟明把文件合上了。
沒再說話。
趙錫鳴站起身。
「各位,我最後說一句。」
「今天這張桌子上討論的,不是我們要不要投凌夜。」
他頓了一拍。
「是凌夜,還讓不讓我們上車。」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陳永年拿眼鏡的手停了一下。
周蕙的筆帽被她無意識地按了進去,發出一聲輕響。
「表決吧。」
……
十五分鐘後。
趙錫鳴走出會議室,身後的門緩緩合上。
七票。
五票贊成,一票棄權,一票反對。
反對票是張啟明投的。
趙錫鳴沒意外,被當眾揭了一回短的老人家,不投反對票才奇怪。
不過走出門的時候,他餘光瞥到張啟明正低頭重新翻開了那份合同。
翻到的是附件里《鬼吹燈》的項目簡介那一頁。
無所謂。
票過了就行。
趙錫鳴掏出手機,點開簡訊界面。
收件人:韓磊。
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
上個月在深淵數字門口站了一小時的場景閃過腦海。
他打了一行字——
「條件全部通過。」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盯著窗外的天際線看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