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獨家記憶》

  東韻州的冬天,濕冷入骨。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星輝娛樂樓下。

  車門拉開,李澤誠裹著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絨大衣走了下來。

  他戴著墨鏡,下巴上的胡茬泛著青黑,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經紀人黃旭提著公文包跟在身後,提著公文包,神色緊繃。

  幻音工作室。

  「李老師,這邊請。」韓磊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在打鼓。

  這位爺今天的狀態,看著像是來砸場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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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澤誠一路上一言不發,那種低氣壓讓原本熱鬧的工作室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實習生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這位傳說中的「搖滾天王」黑著臉走進了最裡面的辦公室。

  最裡面的辦公室大門被推開。

  凌夜坐在辦公桌後,敲下最後一行字,關掉《琅琊榜·劇本終稿》的文檔。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李澤誠,沒有起身寒暄,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李澤誠沒有動,隔著墨鏡盯著凌夜。

  空氣安靜了幾秒。

  最終,李澤誠拉開椅子坐下,墨鏡依舊沒摘,聲音沙啞且生硬:「我來了。」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充滿防禦性:「雖然不知道你所謂的『更適合』是什麼,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還是那些情情愛愛的口水歌,或者是那種無病呻吟的慢板,我立刻走人。」

  旁邊的黃旭冷汗都要下來了,瘋狂給自家藝人使眼色:哥!咱是來求藥的,不是來結仇的!

  凌夜神色不變,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對著牆上的音響按了一下。

  「滋——」

  電流聲過後,一段音頻播放出來。

  那是十年前的李澤誠,在十萬人的體育場裡嘶吼《烽火連城》。

  高音如利刃破空,那是年輕雄獅的咆哮,狂妄且充滿力量。

  李澤誠藏在墨鏡後的眼神微微波動。

  緊接著,音頻無縫切換。

  是三年前發布的單曲《荒野》。

  低沉、厚重,但也渾濁。

  原本透亮的金屬音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嚴重的顆粒感,尾音像是墜了鉛塊,死氣沉沉地往下掉。

  凌夜按下暫停鍵,房間裡重歸死寂。

  「聽出來了嗎?」

  凌夜十指交叉,目光直視對方:「三十歲的李澤誠,嗓子裡是火藥,一點就著;四十歲的李澤誠,嗓子裡全是灰燼。」

  「你想唱江湖的瀟灑?」

  凌夜語氣里沒有絲毫客氣:「你現在的聲音沉重拖沓,連氣都提不起來,硬唱那種歌,除了顯得力不從心,沒有任何意義。」

  「砰!」

  李澤誠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一把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我是來邀歌的,不是來聽你做心理分析的!既然這裡沒有我要的東西,告辭!」

  這番話撕開了他最後的遮羞布。

  他知道自己嗓子變了,心氣沒了,但他不想認。

  「澤誠!」黃旭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伸手去拉,卻被李澤誠一把甩開。

  「別拉我!走!」

  李澤誠轉身就往門口沖,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韓磊急得剛想開口打圓場,卻被凌夜一個眼神制止了。

  凌夜依舊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你在怕什麼?」

  李澤誠握著門把手的手僵在半空。

  「你的聲音里全是回頭看的猶豫,全是放不下的沉重,卻偏要喊著去江湖流浪。」

  凌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澤誠,你這不是灑脫,是逃兵。」

  逃兵。

  這兩個字精準地擊中了李澤誠的軟肋。

  他背影一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不管你心裡藏著什麼事。」凌夜繼續說道。

  「只要你不敢面對它,只想著披一層大俠的皮去躲,給你一把劍,你也揮不出去。觀眾不是傻子,他們聽得出什麼是真豪情,什麼是假灑脫。」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足足過了一分鐘,李澤誠慢慢轉過身,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你懂個屁……」他咬著牙道。

  凌夜沒有反駁,只是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順著桌面滑了過去。

  「這首歌叫《獨家記憶》。」

  凌夜看著他:「敢不敢唱,你自己選。」

  韓磊屏住呼吸。

  他跟著凌夜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談判方式。

  這是在賭啊!

  李澤誠站在原地,轉身盯著那個檔案袋。

  理智告訴他應該摔門而去,可內心深處那種被戳穿後的虛弱感,以及那絲渴望,讓他邁不動腿。

  終於,他鬆開了門把手。

  他走回桌前,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面的A4紙。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歌詞,就讓李澤誠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忘記分開後的第幾天起,喜歡一個人看下大雨。」

  李澤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下雨。

  前妻離開的那個晚上,也是那樣的大雨。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別墅里,看著窗外的雨幕,喝得爛醉如泥。

  他繼續往下看,視線開始模糊,手裡的紙張被捏出了褶皺。

  「沒聯絡,孤單就像連鎖反應,想要快樂都沒力氣。」

  ……

  「我希望你,是我獨家的記憶,擺在心底,不管別人說的多麼難聽……」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裡挖出來的。

  凌夜起身走到角落的電鋼琴前,修長的手指落下。

  琴聲響起。

  前奏簡單壓抑,像是深夜裡的呢喃,帶著無法言說的酸澀。

  李澤誠拿著歌詞的手開始顫抖。

  這旋律不像搖滾那樣直白地宣洩,而是慢慢滲透進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啪嗒。

  一滴眼淚砸在歌詞紙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個在舞台上硬漢了二十年的搖滾天王,此刻突然蹲在了地上。

  他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聳動,發出了壓抑至極的嗚咽聲。

  「嗚……」

  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徹底的宣洩。

  黃旭震驚地捂住了嘴,眼圈也跟著紅了。

  三年了。

  自從離婚後,李澤誠抽菸、酗酒,像個瘋子一樣折騰自己,但他從來沒哭過。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可今天,在這琴聲和歌詞面前,這塊石頭碎了。

  凌夜沒有停,琴聲依舊流淌。

  有些傷口,必須撕開化膿的血痂,才能長出新肉。

  ……

  半小時後。

  洗手間裡傳來了水聲。

  李澤誠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狼狽不堪的自己,突然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但他眼裡的那種戾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

  他擦乾臉,大步走出洗手間,重新回到辦公室。

  凌夜已經坐回了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報表,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澤誠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氣。

  在韓磊和黃旭震驚的目光中,這位天王彎下腰,對著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凌夜,深深鞠了一躬。

  「凌老師。」

  李澤誠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透著堅定:「謝謝,這首歌,我要了。」

  他直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知道了,只有直面傷口,才能結痂。我想唱它,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告別。」

  凌夜放下文件,看著李澤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首歌,只有你能唱。」

  他拿出合同推了過去:「合作愉快,李天王。」

  李澤誠看都沒看條款,拿起筆簽下名字。

  「以後別叫天王了。」李澤誠自嘲地笑了笑,「在你面前,我就是個唱歌的。」

  送走李澤誠一行人後,韓磊癱坐在沙發上,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凌夜,你真是神了……剛才那場面,我都以為要打起來了,你怎麼就篤定他會哭?」

  「因為他是人。」

  凌夜重新打開電腦,滑鼠移動到《琅琊榜》的文件夾上:「只要是人,就有弱點。醫生治病,我治心。只不過我的手術刀,是音樂罷了。」

  韓磊看著凌夜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忍不住腹誹:

  聽聽,聽聽這是人話嗎?

  這哪裡是治病,這分明是把人天王的魂都給勾走了啊!這以後李澤誠還不成了咱們工作室的死忠粉?

  高,實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