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說這是爛片?

  光影明滅,將觀眾席切割成黑白兩色。

  隨著劇情推進,原本空氣里那種令人窒息的尷尬,開始發生某種詭異的變化。

  大銀幕上,為了混進華府把妹,唐伯虎正在上演那出「比慘」名場面。

  「小強!小強你怎麼了小強?小強你不能死啊!」

  「我跟你相依為命,同甘共苦了這麼多年,一直把你當親生骨肉一樣教你養你,想不到今天,白髮人送黑髮人……」

  畫面里,平日風流倜儻的才子,此刻捧著一隻被踩扁的蟑螂,哭得肝腸寸斷,鼻涕泡都要冒出來了。

  肅穆的大劇院裡,突然響起一聲極突兀的——「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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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瞬間戳破了全場緊繃的氣氛。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壓抑不住的悶笑,迅速在觀眾席炸開。

  嚴老本來板著臉準備痛斥這種「斯文掃地」的行徑,可看著屏幕上張謙那影帝級的「痛失愛寵」表演,再配上那隻死相悽慘的蟑螂,他嘴角那兩撇花白鬍子猛地抽搐,瘋狂抖動。

  他想罵,但這邏輯……竟然是通的?

  把蟑螂當親兒子養,這是何等的孤獨?

  這是何等的……神經病啊!

  「荒謬!簡直……簡直胡鬧!」嚴老低聲喝道,試圖用憤怒掩蓋自己差點笑出聲的失態。

  但他旁邊那幾個老夥計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肩膀劇烈聳動。

  第八排。

  秦詩玥感覺自己快缺氧了。

  她死命攥著那把寫著「難得糊塗」的摺扇,不讓自己笑出聲。

  她在心裡瘋狂洗腦:秦詩玥,穩住!你是秦家大小姐!絕對不能失態!

  但這太難了。

  尤其是看到那個本來要比慘的對手,為了贏唐伯虎,最後活生生拿木棍把自己敲死的時候,她感覺維持了二十年的高冷人設正在崩塌。

  身旁,凌夜依舊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側臉在微光中輪廓分明。

  他似乎察覺到了旁邊那急促的呼吸聲,微微偏頭,目光掃過秦詩玥因憋笑而顫抖的肩膀。

  凌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聲音壓得很低,磁性的沙啞穿透嘈雜音效,精準鑽入她的耳朵。

  「秦小姐若是覺得冷,我可以讓人把空調調高點。」

  「噗——咳咳咳!」

  秦詩玥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劇烈咳嗽起來,眼角都滲出了淚花。

  冷?

  她現在臉燙得發燒!

  這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她猛地轉頭,羞憤交加地瞪了凌夜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三個字:你閉嘴!

  凌夜聳聳肩,一臉「我是好心」的無辜表情,轉回視線。

  大銀幕上,劇情如同脫韁野馬。

  唐伯虎混進華府成了書童「華安」。

  原本以為「賣身葬父」已經是下限,沒想到接下來的「對穿腸」一幕,直接把現場所有文人的臉皮按在地上摩擦。

  寧王府的參謀將軍,號稱「對王之王」的對穿腸,氣勢洶洶地上門踢館。

  兩人四目相對,火花帶閃電,BGM瞬間變得殺氣騰騰。

  嚴老此刻終於找到了發泄口,猛地坐直身子,冷哼一聲:「楹聯對仗,乃是國粹精髓!豈容這等戲子胡來?老夫倒要看看,他能對出什麼花樣!」

  然而,下一秒,打臉來得猝不及防。

  對穿腸:「一鄉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六義,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膽!」

  這上聯一出,嚴老眼神瞬間凝重。

  好聯!

  數字層層遞進,罵人不帶髒字,確實有點東西。

  他剛想看唐伯虎如何出醜,就見銀幕上的華安,閒庭信步,張口就來。

  唐伯虎:「十室九貧,湊得八兩七錢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臥槽!好!」

  後排不知道哪個沒文化的年輕記者,下意識爆了句粗口叫好。

  嚴老的老臉有點掛不住了。

  這下聯……工整也就算了,關鍵是罵得更狠!直接把對方罵成了唯利是圖的市井小人!

  但這還只是開胃菜。

  屏幕上的語速越來越快,對仗越來越工整,內容也越來越離譜。

  對穿腸:「圖畫裡,龍不吟虎不嘯,小小書童可笑可笑。」

  這一句,既是嘲諷,也是絕殺。

  現場一片死寂。

  就連秦詩玥也微微蹙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唐伯虎要吃癟的時候,那個一身家丁服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可一世的狂笑,那是屬於天才的傲慢。

  「棋盤裡,車無輪馬無韁,叫聲將軍提防提防!」

  轟!

  仿佛一道驚雷劈在大劇院的頭頂。

  嚴老的手猛地一抖,手中那支準備記錄「罪狀」的鋼筆直接掉在了地上,但他根本顧不上撿。

  絕了!

  不僅對仗工整,那股子「老子雖然是棋子,卻能將你的軍」的霸氣,溢出屏幕!

  但這還沒完。

  兩人越對越快,最後直接演變成了「對噴」。

  「我上等威風,顯現一身虎膽。」

  「你下流賤格,露出半個(和諧)。」

  噗——!

  這次嚴老是真的沒繃住,老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這……這……

  這簡直是把斯文掃地演繹到了極致!

  可偏偏,你還不能說他對得不對!這就很氣人!

  銀幕上,對穿腸因為對不過,直接一口老血噴出幾丈高,轟然倒地。

  那一刻,影院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鬨笑聲。

  但這笑聲里,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被才華折服的震撼。

  秦詩玥徹底破防了。

  就在對穿腸噴血的那一瞬間,她一直緊繃的那根弦斷了。

  雖然良好的教養讓她沒有大笑出聲,但她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臉深深埋進手裡的摺扇里。

  雙肩劇烈顫抖,那種想笑又拼命壓抑的痛苦,讓她耳朵尖都紅透了。

  救命……

  太損了!太缺德了!

  但這怎麼就這麼好笑?!

  這哪裡是沒文化的鬧劇?這分明是用最高的文化水平,在講最俗的段子!

  這種極致的反差,狠狠戳中了她的審美點。

  一隻修長的手,悄無聲息地遞過來一張紙巾。

  秦詩玥身體一僵,從扇子後面露出一雙水潤的眼睛,帶著還沒散去的笑意和一絲被抓包的惱羞成怒,瞪向旁邊。

  凌夜神色淡然,目視前方,仿佛那張紙巾只是隨手一遞。

  「擦擦吧。」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眼淚都憋出來了,秦小姐對這部『爛片』的共情能力,讓凌某受寵若驚。」

  共情你個頭!

  秦詩玥一把抓過紙巾,在心裡把凌夜罵了一百遍。

  這人太壞了。

  明明知道自己在笑,非要說成是「共情」,這哪是給她留面子,分明是在看她笑話!

  「我只是被灰塵迷了眼。」秦詩玥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嗯,大劇院的保潔確實該扣工資。」凌夜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能讓人一邊抖一邊流淚的灰塵,確實少見。」

  秦詩玥:「……」

  她發誓,等電影結束,一定要離這個腹黑男遠一點!

  電影還在繼續。

  笑聲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當唐伯虎終於點到了秋香,卻發現這位心心念念的「女神」,也不過是個喜歡划拳、賭博的俗人時。

  那一刻,沒有人笑。

  嚴老摘下了眼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那些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批評稿,此刻顯得格外可笑。

  他看懂了。

  這哪裡是喜劇?

  這分明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現實面前撞得頭破血流,最後不得不戴上小丑面具,才能苟延殘喘的悲劇。

  唐伯虎是真的瘋了嗎?

  不,他是因為太清醒,所以只能裝瘋。

  燈光亮起。

  《伯虎說》和電影中那段獨白再次響起。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觀眾沒有立刻鼓掌。

  這種安靜,比最熱烈的掌聲還要震耳欲聾。

  一秒,兩秒,三秒。

  前排,那位一直黑著臉、像尊門神一樣的嚴老,緩緩站起身。

  周圍的媒體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起來,閃光燈瘋狂閃爍,都在等著這位泰斗開口痛批,明天頭條有了!

  嚴老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第八排那個年輕的身影。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雙手抱拳,對著凌夜的方向,行了一禮。

  嘩——!

  全場瞬間炸了!

  嚴老居然對凌夜行禮了?!

  那個號稱西瓊州最頑固、最守舊的嚴老,竟然給一個拍「爛片」的後生行禮了?!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瞬間炸響,淹沒了整個大廳。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笑出來的淚,更多的人則是站起身,向著那個方向致敬。

  凌夜坐在原位,沒有起身,也沒有得意。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仿佛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隨後,他側過頭,看向身邊那個終於平復了情緒,恢復了端莊模樣的女子。

  「秦小姐。」

  他聲音溫和,收起了之前的戲謔。

  「這場戲,可還入得眼?」

  秦詩玥緊緊攥著那把摺扇。

  她看著眼前這個被全場掌聲包圍,卻依然寵辱不驚的男人,心中某一塊地方,塌陷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第一次主動向凌夜伸出了手。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只有坦蕩的認可。

  「凌先生。」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卻極美的笑意。

  「難得糊塗,這四個字,確實是好詞。」

  「還有……」她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些不自在,「謝謝你的紙巾。」

  凌夜看著她伸出的手,微微一笑,伸手輕輕一握。

  「不客氣。」

  他沒多說什麼,也沒追問那個空座的主人為何沒來。

  只是在鬆開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掃過那把被她緊緊護在懷裡的摺扇,眼底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懂的壞笑。

  「那麼,期待下次再見。」

  凌夜點點頭,轉身向舞台走去。

  秦詩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面上那四個字。

  下次再見麼……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空蕩蕩的八排八座,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扇子,突然覺得,今天的這場「燈下黑」,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