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些足以改變兩個人命運,甚至改變一個國家命運的事情

  周五,傍晚。

  陸深穿著一件深灰色連帽風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眉骨以上的全部面容。

  巷道里沒有流浪漢,沒有野貓,沒有任何活物。

  陸深並不意外,過去幾天的觀察已經證實了這一點.....這條巷道在傍晚六點到七點之間的人流量為零。

  唐樓的住戶們早已習慣繞行主街,沒有人願意踩著垃圾袋和污水走這條捷徑。

  唯一的例外,是方紀中。

  陸深退入巷壁東側一處約三十厘米深的凹陷中。

  這個凹陷是兩棟唐樓外牆結構錯位形成的.....上方的雨水管道擋住了僅有的天光,使得凹陷處的陰影比巷道其他位置深了至少兩個色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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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開始了。

  六點三十八分。

  巷口方向傳來腳步聲。

  皮鞋底與水泥地面接觸的聲音,節奏均勻,步幅約六十五厘米.....和陸深過去幾天記錄的數據完全吻合。

  方紀中。

  他從巷口的光影分界線走進來,身形在暮色中逐漸清晰.....一米七零出頭,微胖,戴一副老式金絲邊眼鏡。

  灰色短袖襯衫扎在深藍色西褲里,褲腰勒得有點緊,腰帶扣的金屬反光在他走路時一閃一滅。

  右手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袋口繫著結,裡面是兩份腸粉和一碗白粥。

  他走過壞掉的路燈,進入巷道的黑暗區域。

  視線照例向前掃了一遍.....職業習慣,每次進入光線不足的封閉空間都會做的標準動作。

  一切正常。

  方紀中繼續向前走。

  三步。

  鞋底踩過一小片積水,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兩步。

  塑膠袋在他手中微微晃動,粥碗碰到腸粉盒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一步。

  他的右肩即將與凹陷處的邊緣平齊。

  陸深動了。

  他從凹陷處無聲滑出,像一片從牆壁上剝落的影子.....

  陸深貼上了方紀中的後背。

  右手精確地卡住了方紀中下頜與後頸的交界處.....頸動脈竇。

  拇指按壓左側頸動脈竇體,食指與中指扣住右側,形成一個完美的鉗形施壓結構。

  方紀中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肩胛骨後縮,核心收緊,雙腿試圖下沉重心。

  這些反應是正確的,教科書級別的反制動作起手式。

  如果給他一秒鐘的時間完成這套動作,他至少能掙脫第一波控制,為自己爭取到反擊或呼救的窗口。

  但他沒有那一秒鐘。

  頸動脈竇受壓的瞬間,方紀中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像舊電視機信號丟失時從屏幕四周向中心蔓延的雪花。

  隨後,方紀中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

  陸深一手扣住他的後領,一手托住他的腋下,將這具一百四十斤的身體無聲地引導到地面。

  巷道里恢復了死寂,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遠處街面上茶餐廳的老闆依然在用蹩腳的普通話和客人講價,孩童的嬉鬧聲依然在唐樓之間的縫隙中迴蕩。

  陸深將方紀中的身體平放在巷道地面上,動作輕緩而精確,然後蹲下身來,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預先準備好的物品。

  一條黑色細棉布袋.....純棉材質,透氣性好,不會導致昏迷者因呼吸不暢而窒息。

  一根醫用級尼龍扎帶.....寬幅款,邊緣經過打磨,沒有毛刺。

  布袋套上方紀中的頭部,鬆緊度留出兩指的餘量。

  扎帶束住雙手腕.....陸深將扎帶鎖緊後又往回退了兩毫米,用拇指指腹在扎帶與皮膚之間的縫隙中探了一下,確認不會勒傷皮膚、不會阻斷橈動脈的血液循環。

  他不是在對付敵人,這是並肩作戰的同志。

  陸深彎腰將方紀中的身體以消防員抱姿扛上右肩。

  巷道尾端,一輛破舊的木質運貨板車停在垃圾收集站旁邊,車上鋪著一塊深藍色防雨布。

  方紀中的身體被平放在板車上,陸深調整了他的頭部位置,確保頸椎處於自然生理曲度,氣道完全通暢。

  然後將防雨布蓋過全身,邊角掖進車板縫隙,多餘的布料自然垂下,遮住了板車側面的空隙。

  從外面看,就像一車被雨布蓋住的雜貨.....蔬菜、水果、或者某個小販收攤後懶得搬回倉庫的零碎。

  在灣仔的後巷裡,這樣的板車每天晚上至少能見到十幾輛,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陸深推著板車上路了,沿後巷向東行進,速度不快不慢,和一個收工回家的苦力工人別無二致。

  很快,「旺記牙科」褪色的招牌在昏暗中若隱若現,鐵閘門上的鐵鏽在路燈余光中泛著暗紅色的斑駁。

  陸深停下板車,從口袋裡摸出那根回形針,鎖開。

  陸深將方紀中從板車上抱下來,側身擠入診所,用腳跟將鐵閘門無聲帶上。

  他憑藉記憶中的空間布局,在完全的黑暗中穿過候診區。

  第二診療隔間。

  一張舊式牙科診療椅歪斜地立在房間中央,椅面的人造革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填充物。

  椅背的鉸鏈鬆了,但仍然可以支撐一個成年人的重量.....陸深昨晚親自試坐過,確認承重沒有問題。


  這個姿態可以保證呼吸通暢,頸椎不受壓迫,同時在方紀中恢復意識後第一時間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被控制了,但沒有被傷害。

  陸深退後兩步,站在隔間門口,背靠門框。

  調整呼吸。

  他在腦中復盤了整個行動的每一個環節.....巷道埋伏、目標接近、頸動脈竇壓迫、無聲控制、轉移、入室。

  每一步都在預案範圍內,沒有偏差,沒有意外,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跡。

  再看了一眼手錶,從巷道接觸目標到進入安全屋,全程四分十二秒。

  無目擊者,無痕跡,無聲響。

  陸深在黑暗中靠著牆壁,安靜地等待方紀中醒來。

  黑暗中,某個地方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大約每隔七秒一滴.....可能是樓上住戶的水管接口滲漏,水沿著牆壁內部的縫隙一路向下,最終在診所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匯聚、墜落。

  診療椅上,方紀中的呼吸節律忽然發生了變化。

  從每分鐘十四次開始加速.....十六次、十八次、二十次。

  他快醒了。

  陸深直起身來,離開門框,向前邁了一步。

  他站在方紀中正前方兩米處,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而平和.....

  他要等方紀中睜開眼睛。

  然後,他要告訴這個人一些事情。

  一些足以改變兩個人命運,甚至改變一個國家命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