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寅時剛過。

  天色黛青,上京城尚在沉睡,但皇城之內,百官已經身著朝服,匯入那座象徵權力的宮殿。

  金鑾殿。

  言休夾在人群中,一身青色道袍在周遭的官服里很醒目。

  他沒有官職,按理說沒有資格上朝。

  但昨夜,皇帝的貼身太監王瑾親自到聽竹軒傳了口諭,讓他今日務必到場。

  於是,他就這麼來了。

  一個太監將他引到了一個不屬於文官,也不屬於武將的特殊位置,就在御階之下,三公之首的身後。

  一個微妙,又充滿信號的位置。

  言休一站定,許多審視、好奇、鄙夷的目光便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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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是誰?竟能立於此處?」

  「看著像個道士……難道是欽天監的人?」

  「不對,欽天監正秦觀在那邊,你看他,看這道士的眼神也充滿困惑。」

  「我知道了!此人就是最近城裡傳得神乎其神的那個『言半仙』!」

  「什么半仙,不過是個江湖騙子,怎麼混進這金鑾殿上來的?」

  竊竊私語聲,在大殿中悄然蔓延。

  對於這一切,言休恍若未聞。

  他只是眼觀鼻,鼻觀心,手中拂塵輕輕的搭在臂彎,神態超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是來當靶子的。

  一個合格的靶子,只需要站得夠穩,吸引足夠多的火力,就夠了。

  很快,隨著一聲悠長的「陛下駕到」,所有聲音停止了。

  身穿明黃龍袍的皇帝趙淵,邁著沉穩的步伐,自殿後走出,端坐於那張象徵至高權力的龍椅之上。

  皇帝的目光掃過階下百官,最後在言休的身上短暫停留。

  趙淵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紅潤,精神煥發。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處理那些繁雜的奏章,而是直接開口。

  那聲音,在金鑾殿的穹頂之下迴蕩,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愛卿,今日早朝,朕有一件關乎國本的大事,要向天下宣布。」

  來了!

  所有官員的心頭都是一緊,齊齊躬身,屏息凝神。

  趙淵的目光,緩緩的,精準的落在了言休的身上。

  「朕自登基以來,日夜操勞,常感心力交瘁,以至龍體不安。幸得天垂憐,讓朕遇此奇人。」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殿中的那抹青色身影。

  「言休先生,以凡人之身,洞察天機,勘破人心。前夜與朕一番長談,解開了朕多年的心結,其言,如醍醐灌頂;其智,如撥雲見日!」

  「朕以為,此乃上天賜予我大夏的祥瑞,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話說到這裡,朝堂之上已經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道士,腦子裡一片空白。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趙淵接下來的話,才讓每個人都呆住了。

  「朕,今日意欲冊封——」

  趙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冊封言休,為我大夏護國國師,位在三公之上!入朝不趨,贊拜不名,見朕不跪!」

  這幾句話讓整個金鑾殿都安靜下來,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個年過七旬的御史,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花白的鬍子隨著下巴的劇烈抖動而顫抖。

  兵部尚書那隻習慣性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僵在了半空。

  戶部尚書錢多多那張永遠寫著「國庫沒錢」的苦瓜臉,第一次被純粹的震驚所取代。

  寂靜。

  一秒,兩秒……

  隨即,整個朝堂炸開了鍋。

  「什麼?國師?位在三公之上?!」

  「我沒聽錯吧?陛下瘋了不成!」

  「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術士,憑什麼!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大夏開國八十年,何曾有過如此荒唐之事!」

  就在這片譁然聲中,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陛下!萬萬不可!」

  百官之首,當朝太師崔元敬,從隊列中一步跨出。

  他滿頭銀髮,身形清瘦,但此刻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卻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先是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然後猛的直起身,聲色俱厲的指向言休。

  「陛下,我大夏自有國法,祖宗亦有成規!何為三公?乃輔佐天子,治理天下之棟樑!非有經天緯地之才,定國安邦之功,不可居於此位!」

  「而此人!」崔元敬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言休的鼻子上,「不過一介方士,來歷不明,根腳不清!無半點功名在身,無尺寸之功於國!陛下僅憑與其一番長談,便要授其如此顯位,豈不是將國之重器,視同兒戲!」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擲地有聲。

  「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切莫因妖人蠱惑,而亂我朝綱!」

  「臣等,附議!」

  隨著崔元敬話音落下,他身後的門閥官員們,走出了數十人,齊齊跪倒在地。

  聲勢之浩大,瞬間占據了整個大殿的中央。

  數十名高官形成的壓力,壓向龍椅上的皇帝和殿中的言休。

  這是一場逼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言休的身上。

  他們等著看他如何辯解,等著看他在這股壓力下,如何驚慌失措,醜態百出。

  然而,他們失望了。

  從始至終,言休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的站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那張清秀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緊張或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變遷的淡然。

  他甚至,都沒有看崔元敬一眼。

  這種沉默與無視,比任何辯駁都更有力,讓崔元敬和所有反對者感到難堪。

  更重要的是,他將整個舞台,完完整整的,留給了皇帝。

  這是你的朝堂,這是你的臣子,現在,他們反對的是你的決定。

  言休把問題又交回給了趙淵。

  龍椅之上,趙淵的臉色由紅轉青,最後變得鐵青。

  他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看著崔元敬那張寫滿了「為了江山社稷」的忠義面孔。

  好啊!

  好一個祖宗之法!

  好一個為國為民!

  朕昨日才聽完國師剖析的死水之論,今日你們便活生生的給朕上演了一遍!

  你們反對的,是言休嗎?

  不!

  你們反對的,是朕!是朕這個皇帝,想要掙脫你們這些門閥世家控制的企圖!

  趙淵的胸中升起怒火,感到自己的帝王威嚴被冒犯了。

  他緩緩的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崔元敬。」

  他的聲音不大,卻冰冷的沒有一絲感情。

  「你說,祖宗之法不可變?」

  「朕且問你,我大夏太祖皇帝,當年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又合的是哪家的祖宗之法!」

  轟!

  此言一出,崔元敬的瞳孔猛的一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這話誅心,揭開了大夏皇朝的根本傷疤。

  「朕再問你!」趙淵的目光如刀,掃過所有跪在地上的官員,「你們一個個,飽讀詩書,身居高位,可知朕為何夜不能寐,憂心忡忡?」

  「你們不知!你們只知黨同伐異,只知維護你們家族的田地和官位!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能為朕分憂!」

  「唯有國師!」趙淵的聲音再次拔高,充滿了賞識與欣慰,「唯有國師一言,便道破了朕的心病,指明了國之癥結!此等大才,難道不比你們這些只知空談禮法的所謂棟樑,強上百倍千倍!」

  他猛的一揮龍袖,一股君臨天下的霸氣勃發。

  「此事,朕意已決!」

  「冊封國師,非為私情,乃為國之大計!誰若再敢反對,便是與朕為敵,與大夏的未來為敵!」

  「退朝!」

  話音落下,趙淵看也不看下方百官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轉身拂袖,徑直向殿後走去。

  他決絕的背影,宣告了這場朝堂議事的結局。

  「陛下……陛下!」

  崔元敬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只化作一聲憤怒不甘的嘶吼。

  崔元敬緩緩回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釘在了言休的身上。

  言休,此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迎著崔元敬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然後,他對著太師,微微稽首,轉身,向殿外走去。

  早朝結束。

  冊封國師的旨意,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城。

  言休被賜下了一座位於皇城東側的巨大府邸,牌匾上「國師府」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是皇帝親筆御書。

  然而,當言休在小太監的引領下,剛剛走出宮門,準備前往自己的新家時。

  一群衣著華麗的世家子弟,嘻嘻哈哈的將他的去路攔住。

  為首一人,面如冠玉,眼帶桃花,手中一把灑金摺扇搖著。

  正是太師崔元敬的嫡長孫,崔穎。

  他看著言休,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聲音拖長,帶著譏諷與惡意。

  「哎呀,這不是我們大夏新出爐的護國國師大人嗎?」

  「下官崔穎,攜上京一眾兄弟,在此,特地向國師大人道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