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防火通道另一頭傳來。
半扇虛掩的門被推開,露出一張帶著青灰色的臉。
南陵分會外勤隊長,代號老鬼。
兩個小時前,南陵收下了葉家的鎮魂釘。
可老鬼身上,卻帶著一股不屬於總部的陰冷藥味。
「借個火。」
老鬼的嗓子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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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抬手,把防風打火機丟了過去。
老鬼接住,點燃香菸,狠狠吸了一口。
煙氣從鼻腔里吐出。
他脖頸下那片若隱若現的黑色屍斑,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世家的東西,挺好用?」
林峰語氣隨意。
老鬼吐出煙圈,沒有接話。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支拇指大小的玻璃管,遞向林峰。
林峰沒有伸手。
他的視線落在玻璃管上。
裡面裝著粘稠的黑色液體。
陰冷氣息幾乎透過管壁滲出來,像是被強行提煉過的陳年屍油。
這不是韓家代表拿給京海的暗綠色藥劑。
至少,配方和用途不一樣。
「高階壓製藥劑。」
老鬼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世家的手筆確實硬。一針下去,我體內那隻鬧了三天的鬼,直接睡死。」
林峰抬眼。
「代價呢?」
老鬼夾煙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他盯著玻璃管,沉默了幾秒。
「代價?」
老鬼的聲音更緊。
「我剛才從電梯口走到這裡,路過兩道高危隔離門。門上掛著三級警報符籙,可我什麼都沒察覺到。」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老子在南陵幹了八年外勤,靠的就是這點靈異感知。」
「現在,右半邊全瞎了。」
林峰的手指在煙身上輕輕一捻。
「包裝上有說明?」
「一張白紙,乾乾淨淨。」
老鬼捏緊玻璃管,手背上的青筋跟著繃了起來。
「我去問送藥的世家代表。那孫子笑著告訴我,是個體差異,適應兩天就好。」
「個體差異。」
林峰咧開嘴冷笑了一下。
老鬼把菸頭扔到地上,一腳踩滅。
「東西我給你看過了。」
他轉身走進防火通道的陰影里。
「信不信,隨你。」
林峰沒有叫住他。
在這棟大樓里,每個人都可能帶著任務來遞消息。
老鬼說的未必是假話,但假話不是唯一的陷阱。
十分鐘後。
地下十五層公共飲水間。
林峰碰到了另一名南陵隊員。
「老鬼剛抽完煙回去了?」
他站在飲水機旁,像是隨口閒聊。
那名隊員接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回去了。」
「最近狀態好多了,就是人有點木。」
隊員嘆了口氣。
「實話跟你說吧,世家給的黑藥,我也用了一支。復甦是壓住了,可腦子裡總像蒙著一層灰。」
「以前隔著十米就能感應到的遊魂,現在得貼到臉上才有反應。」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
「反應也慢了半拍。」
林峰站在兩米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九宮盤在體內無聲運轉。
陣紋一圈圈鋪開。
眼底深處,一抹翠綠色微光閃過,隨即隱去。
真話辨識開啟。
規則反饋立刻抵達意識。
沒有說謊。
老鬼沒有說謊。
眼前這個隊員也沒有說謊。
他們描述的症狀是真實的。
但這只能證明他們確實失去了部分靈異感知,不能證明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林峰端起水杯,轉身離開飲水間。
藥效是真的。
副作用也是真的。
暫時壓住復甦,代價卻是削掉馭鬼者最核心的感知能力。
對於前線馭鬼者來說,感知變弱,意味著更容易踩進鬼域,更容易遭到襲擊,也更容易受傷。
而受傷之後,他們需要更強的壓製藥劑。
藥劑越強,依賴越深。
這是一條越走越窄的路。
林峰走到走廊拐角,腳步停住。
他終於把這幾件事串到了一起。
孫凌寒給各分會的,根本不是什麼補償。
這是控制。
只要各分會開始使用世家提供的藥劑,半年之後,底下這批精銳就會逐漸失去獨立作戰的能力。
到那時,誰掌握藥劑配給,誰就掌握了這些人的命。
世家送的不是藥。
是枷鎖。
而且還是一副戴上去以後,很多人自己都不願意摘下來的枷鎖。
中午十二點。
總部後勤部門開始向各層派發特殊配額的補給餐。
各分會派人自行領取。
林峰提著兩盒保溫箱往回走。
剛經過通道轉角,對面便走出來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
蓉城分會,孫銘。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沒有寒暄,也沒有停步。
孫銘伸手去端餐盤,動作看上去像是沒拿穩,肩膀正好撞上林峰手裡的保溫箱。
「抱歉,拿錯位置了。」
他一把扶住餐盒。
「沒事。」
林峰順勢搭了一把手。
交接只有兩秒。
孫銘掌心翻轉。
一截折斷的特殊竹筷貼著保溫箱底部滑過,無聲無息地進入林峰袖口。
回到休息室。
呂梁還在研究那份總部密庫數據。
林峰關上房門,走到監控死角,兩指捏住竹筷。
竹筷從中間被精準剖開。
外層塗著一層防靈異探查的絕緣蠟。
林峰指尖輕輕一捻,竹筷裂開,裡面露出一張捲成細管的微型紙條。
展開後,紙上只有八個字。
**世家三票,未必同心。**
林峰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隨後,他把紙條扔進桌上的菸灰缸。
打火機點燃。
火苗舔過紙面,轉眼只剩一小撮黑灰。
他借著倒水清理桌面的空隙,重新回憶孫銘剛才貼著餐盒說過的話。
「龍會長和孫凌寒的人談過了。」
「對方沒逼我們立刻承諾選票。」
「她只說,蓉城最近幾處防線吃緊,最缺的就是世家手裡那批高階材料。讓我們自己想清楚。」
林峰端著水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孫凌寒在用溫水煮青蛙。
她知道蓉城的防線撐不了太久,所以故意留出一層看似體面的迴旋空間。
不簽字,也可以拿資源。
不表態,也可以繼續考慮。
可等蓉城真正撐不住的時候,選擇就會變成另一回事。
「龍誠怎麼想?」
這是林峰剛才在交接時,用極低聲音問出的問題。
孫銘的回答很乾脆。
「我們會長誰都不信。」
在龍誠眼裡,這三個人都在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