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第四根棺釘猛地從棺蓋上彈起。
粗糙的鐵釘翻滾著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最後滾進供桌底下的陰影里。
黑漆棺材裡,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像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一點點刮著棺木內壁。
棺蓋和棺身那道原本嚴絲合縫的縫隙里,慢慢鼓起一層暗紅。
像有什麼黏稠的東西,正從裡面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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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後!」
林清悅聲音一沉。
話剛落下,棺縫裡便傳來幾聲尖細的破空聲。
嗖!
嗖嗖!
數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線從棺縫中射出,裹著一股濃烈的腥腐味。
林濤剛抬起手,紅線已經纏上他的手腕。
陳宇和林清悅也同時被纏住。
紅線繞著皮肉越勒越緊,像是活物在收縮。
幾人只是稍一掙動,線便往肉里陷得更深。
廣播聲消失了。
後堂陷入死寂。
緊接著,一道乾澀、嘶啞的女孩聲音,從棺材裡幽幽傳出。
【不是他們撿到我……】
【是有人,把我交出去。】
陳宇盯著手腕上的紅線,沉默兩秒。
「交出去。」
他抬起頭。
「不是碰巧遇見,也不是隨機綁架。」
「『交』這個字,說明婷婷不是被一伙人從頭帶到尾的。」
林清悅接過話。
「有人負責挑人,有人負責騙出學校,有人負責運走,有人負責接貨。」
她看向棺材。
「前四枚釘子,復盤的是手段。」
「現在這根紅線,要我們查人。」
王大彪縮在柱子邊,後背貼著冰冷的牆。
「這買主真他媽不是東西。」
他咬著牙,聲音發緊。
「還有那個牽線的,生兒子沒把兒的玩意兒。這種錢,他們也敢賺?」
蘇婉沒接話。
她看向胖嬸。
胖嬸從進了舊宅開始,就沒停過手上的動作。
菜籃子歪在腳邊。
她低著頭,反覆擰著圍裙邊,洗得發白的布料已經被擰成了一股。
「嬸子。」
蘇婉語氣依舊溫和。
「你平時跑菜市場,也經常往各村送菜,鎮上什麼人都見過。」
「這種配陰親的事,誰會打聽?誰會牽線?」
胖嬸猛地一哆嗦。
她連退兩步,擺手擺得很快。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這個?」
她嗓門一下高了。
「我就是個送菜的,平時卸貨、收錢,哪懂這些見不得人的事?」
「那些偷雞摸狗的人,私底下幹什麼,我真不知道!」
蘇婉沒有繼續逼問。
只是看了她一眼,慢慢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
「吱呀——」
後堂右側的牆壁,裂開了一道縫。
那原本是一面發黑的舊牆。
此刻卻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推開,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門。
門內沒有光。
只有潮濕的霉味,混著受潮紙張的腐味,一股腦涌了出來。
林清悅抬腳上前。
砰!
暗門被她一腳踹開。
裡面是個狹長的小房間,沒有窗。
牆皮大片脫落,地面濕得發黑。
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漆皮掉得差不多了。
桌上放著一把老算盤,算盤珠子停得亂七八糟,像記帳的人算到一半,突然被什麼事打斷。
左邊堆著幾本泛黃帳本。
右邊是一個木質收據箱。
箱子上的銅鎖已經被砸開,歪歪斜斜掛在扣環上。
趙彥掃了一圈,低聲道:
「有人翻過這裡。」
林清悅走進房間。
「全進去,分頭找。」
「金額、時間、人名、交貨地點,尤其是最近一周的記錄。」
趙彥直奔收據箱。
他掀開箱蓋,把裡面積灰的廢紙全倒在木桌上,手指飛快翻動。
蘇小小湊到算盤前,用手電照著算盤珠。
「這珠子都沒歸位。」
她伸手就想撥。
蘇婉一把按住她手背。
「別動。」
蘇小小撇了撇嘴,老實把手縮了回來。
陳宇走到帳本前。
最上面那本帳本攤開著。
只是當前那頁已經被撕走,只剩下一道毛躁的紙邊。
他把手電壓低,貼著紙面平著照過去。
側光一打,下一頁上浮出一片淺淺的壓痕。
寫字的人下筆很重。
字已經透到了紙背上。
「筆。」
陳宇伸出手。
林清悅從背包里抽出一支鉛筆遞過去。
陳宇接過來,用刀片削平筆芯。
他壓住帳本,鉛筆側鋒一點點擦過紙面。
黑色石墨慢慢鋪開。
那些凹進去的字痕卻沾不上石墨,漸漸從紙上浮了出來。
幾個人不自覺圍過去。
一行行殘缺字跡,慢慢顯現。
最中間,是一個數字。
「10000。」
隔了一行。
「20000。」
右邊,單獨掛著一個字。
「定。」
而左下角,被人用力圈出了一個「女」字。
紙面都快被劃穿了。
「一萬,兩萬,定,女。」
陳宇放下鉛筆。
「一萬是定金。」
「買主先給錢,中間人才會開始挑人、布置場地、找車、準備藥。」
「牌位、紅嫁衣、紙活兒,都不是臨時準備的。」
「定金一到,婷婷就已經被放進了這筆交易里。」
蘇小小盯著「20000」。
「那兩萬呢?」
「全款。」
趙彥從收據箱前轉過身。
他將三張碎紙片按在桌面上。
碎紙邊緣剛好能對上。
是老式兩聯收據的副聯。
上面只剩半行字。
「……合棺後補餘款。」
趙彥抬頭。
「一萬定人。」
「等儀式辦完,棺蓋釘死,再補一萬。」
「從挑目標,到送進棺材,他們全算好了。」
帳房裡安靜下來。
只剩手電筒電流發出的輕微嗡鳴。
冷白的光,照在那幾個數字上。
一萬。
兩萬。
王大彪盯了半天,眼睛一點點瞪大。
「先給一萬……」
「合棺以後,再給一萬?」
他聲音發啞。
「一共兩萬?」
他抬手抓住頭髮,狠狠扯了兩下。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就給兩萬?」
孫雪站在桌邊,臉色冷得厲害。
「你弄錯了。」
王大彪轉頭看她。
孫雪指了指帳本上那個被重重圈出的「女」字。
「在他們眼裡,婷婷不是人。」
「她是年紀合適、尺寸合適的貨。」
她的聲音不高。
每個字卻像刀一樣落下來。
「兩萬塊不是她的命值多少錢。」
「那幫人從一開始,就沒把她當成一條命。」
「這只是採購價。」
「買主出錢,中間人挑貨,司機送貨,最後一錘釘進棺材。」
周可可死死咬著下唇。
眼圈紅得厲害。
她攥緊蘇婉的衣角,指尖都在發抖。
張佳怡一腳踹在牆根上。
砰!
牆皮簌簌往下掉。
「畜生。」
門外。
胖嬸臉色灰得像紙。
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她卻像沒察覺。
「窮人……」
她嘴唇哆嗦著。
「有些窮人見了錢,有時候……有時候會昏頭……」
話說到這裡,她像意識到自己不該說得太多,聲音突然斷住。
她低下頭。
圍裙被攥得發皺。
腳尖一點點往後挪。
林濤站在帳房門口。
他手腕上的紅線繃得筆直。
一頭扎進後堂那口黑漆棺材。
一頭勒進他的皮肉。
他始終沒說話。
只是慢慢的抬起眼。
平靜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