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廊盡頭,空間一下子開闊。
眾人衝進去的瞬間,頭頂的轟鳴聲直接壓了下來。
那是一口枯井。
井壁全是沒打磨過的粗糲岩石,直徑三米出頭。
一根鐵梯貼著井壁,從腳邊一直通到十五米高的井口。
鐵梯鏽得發黑,橫檔上全是紅褐色鏽皮。
但真正堵在他們面前的,不是這架破梯子。
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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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黃色的地下水正從井口往下落。
「地下水脈被塌陷打斷了。」
趙彥仰頭看著那道水簾。
「水還在變大。」
腳邊的積水已經漫過鞋面。
管廊入口那邊,水位正肉眼可見地往上漲。
林清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半秒猶豫。
「趙彥先上,打前站。」
「張佳怡、林濤在下面托王大彪。」
「陳宇和趙彥到上面負責拉人。」
「快!」
趙彥一步跨到鐵梯前,雙手扣住橫檔。
手掌碰上鏽鐵的瞬間,鏽皮直接扎進肉里。
他眉頭都沒動一下,腳踩上第一檔,開始往上爬。
每爬一步,他都得用手臂死死箍住鐵梯。
眼前全是泥水,耳邊全是轟鳴,連自己的喘息都聽不清。
趙彥咬著牙,一格一格往上頂。
手掌被鏽鐵磨開,血混進鐵鏽水裡,順著橫檔往下淌。
陳宇把錄音機塞進外套內側,拉鏈一路封死。
他空出雙手,跟在趙彥下方兩米處開始攀爬。
蘇婉拉著蘇小小跟上。
蘇小小剛握住鐵梯,就被水流一衝,身體猛地往外盪,腳下直接踩空一檔。
「姐!」
蘇婉反手攥住她後領,手腕繃緊,硬是把人從水裡拽了回來。
「抓緊。」
蘇婉著急的喊道。
「別看下面。」
蘇小小咬住嘴唇,重新把腳踩實。
孫雪和周可可緊隨其後。
周可可整張臉被水沖得幾乎睜不開眼。
她兩隻手死扣著鐵條。
下方,張佳怡蹲下身,看了一眼王大彪那條腫了一圈的右腿。
「上來。」
王大彪臉色煞白:「我這體重……」
「知道你重。」
張佳怡直接打斷。
「所以少廢話,踩我肩膀。」
她蹲到鐵梯最底端,雙手抓住橫檔,把肩膀送到王大彪面前。
林濤從另一側托住王大彪的腰。
王大彪左腳踩上鐵梯,右腿懸著。
每動一下,疼得他冷汗直冒。
張佳怡的肩膀從下方頂住他的重心,硬是一寸一寸把這一百八十斤往上送。
「別晃!」
「我沒晃,是水在晃!」
「那你就跟水商量商量?」
「……」
王大彪立刻閉嘴,使勁抓住鐵梯。
林濤站在最下方,水流直接砸在他頭頂。
他一隻手抓梯子,另一隻手頂在王大彪背後。
每當水流沖得王大彪要脫手,林濤就用前臂把人硬頂回去。
井底積水已經沒過膝蓋。
管廊入口徹底被淹。
再慢一點,下面的人就會被水封死。
上方,趙彥的手終於摸到井口邊緣。
岩石粗糙,長滿青苔。
他手指扣進石縫,手臂猛地發力,整個人翻出了井口。
冷空氣灌進肺里。
趙彥只愣了不到一秒,立刻趴回井口邊,伸出手。
「上來!」
陳宇第二個翻出井口。
他一落地,就轉身和趙彥一起伸手,把蘇婉和蘇小小從水簾里撈出來。
緊接著是孫雪、周可可、林清悅。
最後,是王大彪。
張佳怡在下面托,林濤在側面撐。
陳宇和趙彥從上方一人攥住王大彪一條胳膊,往外死拽。
王大彪被水沖得滿臉泥漿,嘴裡嗆了好幾口。
右腿撞到井口石沿的那一下,他疼得整個人一抖,手差點鬆開。
「別松!」
張佳怡從下面吼了一聲。
王大彪悶哼一聲,牙關咬得死緊。
「我不松……我今天高低得上岸!」
陳宇和趙彥同時發力。
王大彪被拖出井口的瞬間,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像是剛從地底被硬生生拽回人間。
張佳怡緊跟著翻出來。
最後是林濤。
渾身泥水,手掌見血,腿傷未愈。
可十個人。
一個不少。
雪還在下。
這是2023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細密的雪花從黑沉的夜空落下來,無聲無息,落在每個人被泥水浸透的臉上,帶來一點冷,也帶來一點真實。
四周是莊園後山的荒坡。
雜草枯黃,老樹光禿。
遠處,莊園主樓的輪廓模模糊糊壓在夜色里。
所有人都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氣。
沒人說話。
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氣,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奢侈了。
突然。
轟——
低沉的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眾人同時抬頭。
莊園主樓方向,那棟奢華的歐式別墅開始向中心塌陷。
先是屋頂的琉璃瓦一片片往下滑,接著整面外牆像被抽掉骨架,向內摺疊。
地面裂開無數道黑口子,吞掉花園裡的雕塑、古樹、石階。
塵土和雪花攪在一起,在夜空里翻成一大片灰白色幕牆。
塌陷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最後一聲悶響落下時,原本的私人莊園已經變成廢墟。
那些實驗設備。
那些管道、病房、祭壇、萬屍坑。
全被幾十米厚的泥土和建築殘骸壓在了下面。
林濤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廢墟。
「下面的東西,全埋了。」
他停了一下。
「證據也一樣。」
「不全是。」
陳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坐在雪地上,拉開外套拉鏈,把錄音機從內側取了出來。
銀灰色金屬外殼上多了幾道凹痕,邊角也磕花了。
但磁帶倉的透明蓋子完好。
裡面那盤磁帶,還安安靜靜躺著。
王大彪仰面躺在雪地上,右腿伸直,一動不敢動。
雪花落在他臉上,他也懶得擦。
他盯著夜空,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活著真好。」
張佳怡坐在兩米外,正擰袖子上的水。
聽見這話,她瞥了他一眼。
「這次算你命硬。」
王大彪立刻接話:「不,是你肩膀硬。」
張佳怡:「再貧,自己爬下山。」
王大彪閉嘴了。
孫雪走到陳宇身邊,蹲下來。
她看著那台錄音機,濕透的頭髮貼在臉側,沉默了幾秒。
「放吧。」
「讓我們聽聽,這個惡魔死前到底在想什麼。」
眾人慢慢聚攏過來。
有人坐著,有人蹲著。
十個人圍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圈,身體挨得很近,用後背擋住山坡上灌來的寒風。
遠處的莊園廢墟沉在夜色里,再沒有一點聲音。
陳宇把錄音機放在膝蓋上。
他的拇指搭上那顆圓形金屬播放鍵。
咔。
磁帶開始轉動。
前三秒,是空白底噪。
沙沙聲在雪夜裡散開。
然後——
一個聲音,從錄音機里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