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銘沒有動。
積水從膝蓋漫到腰,又一點點沒過肋骨。
冷意往骨頭裡鑽,可真正讓他停住的不是水。
是陸錚那句話。
撤掉千人千面,就等於撤掉孫銘在蓉城最大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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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了,陸錚看見的就不是「孫銘」。
不是四星外勤。
不是正常肉身。
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江城驚悚樂園控制室內,林峰的手指懸在操控面板上方。
不能撤。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反應。
千人千面是孫銘在蓉城站穩的根。
一旦分身性質暴露,陸錚哪怕不說出去,這個秘密本身也足夠致命。
可陸錚下一句話,直接把他的猶豫砸碎了。
「我知道……你不是完整本體。」
孫銘瞳孔微縮。
陸錚躺在積水裡,視線沒有移開。
他的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胸口起伏,可嘴角還掛著一點淡淡的弧度。
像是什麼都看透了。
「步態不對。」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正常馭鬼者,鬼氣和肉身是一套節拍。」
「你不是。」
「你的鬼氣……永遠比身體反應快半拍。」
陸錚停了一下,看著孫銘。
「像有人在遠處,替你踩油門。」
林峰的手指僵住。
他以為千人千面已經夠小心了。
面容、氣息、靈魂波動,全都拉齊。
可陸錚還是發現了。
這點破綻,普通人連邊都摸不到。
陸錚不一樣。
他靠裝廢棋活了二十年。
「趙元朗當年也試過。」
陸錚的聲音更低。
「分魂。」
「他想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來,留個種子。」
他喉結動了動。
「沒成。」
「那時候沒人教他,協會也沒有這種技術。」
「他只能靠本能硬劈靈魂。」
「劈到一半,九宮盤就碎了。」
孫銘跪在積水裡,沒有插嘴。
陸錚偏過頭,看著他。
「所以,你成功了。」
「你背後那個人,比趙元朗強。」
「也比我強。」
他沒有追問本體是誰。
也沒有問本體在哪。
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快死了。」
「沒時間害人,也沒力氣。」
林峰透過分身視野,盯著陸錚的眼睛。
那雙眼已經開始渙散。
裡面沒有算計。
沒有試探。
只剩一個燒光一切的人,在等最後一個答案。
幾秒後,林峰做了決定。
「撤外層。」
他的聲音通過鏈路傳給孫銘。
「只撤千人千面的麵皮和氣息偽裝。」
「九宮盤波動放出來。」
「龍紋不動。」
孫銘收到指令,緩緩抬起左手。
千人千面的外層開始剝落。
把覆蓋在九宮盤上的那層遮蔽揭開。
陸錚的感知已經弱到幾乎碰不到走廊牆壁。
可當孫銘胸口的九宮盤真實波動露出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五格。
全亮。
波動頻率遠超四星。
精神底池的深度,也絕不是一個剛晉升四星不到半年的人該有的。
更深處,還有一層被死死壓住的東西。
看不清形狀。
但陸錚能感覺到它的質地。
厚重。
古老。
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類馭鬼者體系的底色。
和二十多年前,趙元朗身上的東西一模一樣。
陸錚的嘴唇動了動。
「終於……等到了。」
聲音輕得像碎片落進水裡。
可每個字,都壓著二十年的重量。
積水漫過陸錚的耳朵。
他沒有去擦。
「我留在蓉城……不是為了升職。」
「也不是為了洗清自己。」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又艱難續上。
「是為了等你。」
孫銘沒有說話。
陸錚看著他。
「等下一個……帶龍紋的九宮盤繼承人。」
他的目光穿過積水倒影,穿過頭頂碎裂的混凝土,像看見了二十多年前那條舊走廊。
「趙元朗死之前,說過一句話。」
「他說,龍紋傳承是不會斷的。」
「只會遲到。」
孫銘聽見林峰在鏈路另一端,呼吸短促了一瞬。
陸錚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我當時不信。」
「一個快死的人,說的話誰信。」
他手指在積水裡動了動,像要抓住什麼,又什麼都沒抓住。
「後來,我查了二十年舊檔。」
「發現龍紋出現……有窗口。」
「不是隨機的。」
「有周期。」
孫銘低頭看著他。
陸錚繼續說:
「趙元朗最後一次被舊設備檢測到共鳴反應……」
「坐標,指向蓉城西郊。」
「就是這片舊設施。」
孫銘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原來陸錚不是退了。
他是在蓉城這口井邊,守了二十年。
等龍紋再次出現。
「我推你晉升四星。」
陸錚說。
「不是因為你表現好。」
「是要看你的九宮盤……過四格時,會不會出現共鳴。」
「你過了。」
「四格全亮的那個瞬間,舊設備有了反應。」
「和二十多年前趙元朗的數據,重合度超過九成。」
孫銘的拳頭慢慢攥緊。
陸錚看見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求原諒。
只是繼續說道:
「我查你的盤。」
「檢你的鏈路穩定記錄。」
「不是為了交給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是想確認……」
「我能不能把真相,託付給你。」
積水還在漲。
冰冷沒過陸錚的下巴。
他只能仰著頭,讓口鼻勉強露在水面上。
呼吸聲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線。
「我利用了你。」
陸錚看著孫銘。
「讓你做誘餌。」
「讓你進防空洞。」
「讓陳闕現身。」
孫銘沒有接話。
陸錚也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這事,我認。」
「但我從來……」
他頓了很久,才把最後幾個字吐出來。
「沒想過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