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倒計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白字,浮在天花板下方。
【請下一位同學選擇面具。】
沒有時間限制。
沒有強制分配。
規則像是終於鬆了口,把選擇權重新丟回他們手裡。
陳宇抬頭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向牆上剩下的面具。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
還有好幾副白色面具,安安靜靜掛在牆上。
他沒有猶豫,直接走向刻著「趙德明」的那一副。
「陳宇。」
趙彥叫了他一聲。
陳宇伸手摘下面具。
鐵絲斷開的聲音很輕,像一根乾枯樹枝被折斷。
面具落進掌心。
明明只是一層白殼,卻沉得不像話。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
內側額頭位置,刻著三個規整的字。
趙德明。
下頜處,那行灰色小字也在。
——品德的定義,由執行者決定。
陳宇深吸一口氣,把面具扣在了臉上。
貼合的瞬間,眼前的一切塌了下去。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桌上擺著茶杯、文件夾,還有一摞沒批完的作業。
窗外是操場,有學生在跑步,腳步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模糊又遙遠。
他坐在辦公椅上。
面前站著一個男孩。
十五六歲,很瘦。
校服袖口長出一截,遮住半個手背。
他低著頭,肩膀縮得很緊,像是一個隨時準備挨打的人。
沈默。
而他——是趙德明。
下一秒,陳宇的嘴巴自己動了。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不是陳宇的聲音,卻借著他的嘴,一字一句往外吐。
「沈默,你就承認了吧。」
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你承認了,我就不通知你媽了。」
男孩的手指疊在一起。
「老師……」
他的聲音很小。
「我沒有偷。」
趙德明嘆了口氣。
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看看你,性格孤僻,不合群。」
「同學們都說是你。」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你一個人的話,能頂這麼多人?」
「怎麼大家都會說謊嗎?都誣陷你?」
男孩沒再說話。
他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然後,一支筆被推到他手邊。
記憶到這裡斷了。
陳宇猛地睜開眼。
面具還扣在他臉上。
他抬手去摘,指尖卻頓了一下。
攥了兩次,才把那張白殼從臉上扯下來。
掌心全是冷汗。
陳宇攥著面具,站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腳,走向周可可。
周可可站在走廊中央,抬頭看著他。
她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
陳宇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
終於,陳宇開口道。
「沈默。」
他的聲音不重。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
「對不起。」
咔。
面具從他手中裂開。
裂紋從正中劈下,白色碎片掉在地上,碎成一層細粉。
走廊里,第二盞燈亮了。
牆上「趙德明」三個字照得一點點淡下去。
陳宇退後一步。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裡,壓住還在發抖的指尖。
下一個。
王大彪站在隊伍後面,胸前還掛著那塊白色名牌。
馬超。
牆上也還有一副刻著「馬超」的面具。
雙重綁定。
怎麼看都像系統給他開的「定製套餐」。
王大彪盯著那副面具,喉結上下滾了滾。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然後走過去,一把扯下面具。
鐵絲崩斷的聲音,比之前都響。
他直接往臉上一扣。
記憶來得比陳宇那次更猛。
走廊。
課間。
人來人往。
他——馬超——站在樓梯口,兩手插兜,斜靠著牆。
旁邊還有兩個人。
一個矮胖,一個瘦高。
沈默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懷裡抱著一本畫本。
藍色封皮,邊角有點卷,卻被他抱得很緊。
馬超從牆邊彈起來,兩步攔到沈默面前。
「喲,又畫畫呢?」
沈默往後退了一步,把畫本往懷裡收。
馬超一把抓住畫本邊緣,用力一扯。
「還給我。」
沈默的聲音很輕。
可他的手攥得很緊。
馬超大笑起來,把畫本從沈默手裡硬生生奪走,隨便翻了兩頁。
「畫這破玩意兒有什麼用?」
話音落下,他手一揚。
畫本劃出一道弧線,落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沈默站在原地。
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懸在半空。
他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那一刻,他像是連爭都不敢爭了。
記憶斷了。
王大彪摘下面具。
他站在走廊里,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走到周可可面前。
「兄弟。」
王大彪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該搶你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
「那是你的畫。」
「你畫得很好。」
咔。
面具碎了。
白色碎片從他掌心崩開,落地後化成粉末。
牆上的「馬超」兩個字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擦過,顏色淡了半截。
王大彪站在原地,眼眶紅透。
他狠狠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操。」
他罵了一聲。
第三個走出去的是趙彥。
他摘下的是「旁觀者」。
面具扣上的瞬間,他看見了教室後排。
看見沈默被人推搡。
看見有人把他的作業本扔到地上。
而「他」坐在旁邊,低頭假裝整理書包。
什麼都看見了。
也什麼都沒做。
趙彥摘下面具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周可可面前,聲音低得有些發沉。
「沈默。」
「我不該看見了,還裝作沒看見。」
「對不起。」
面具裂開。
第三盞燈亮起。
林清悅隨後走向牆邊。
她選的是「沉默的人」。
記憶里,她站在人群外。
聽見有人喊「沈默是賊」。
聽見笑聲,聽見起鬨,聽見惡意像潮水一樣漫過操場。
可「她」只是低下頭,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林清悅摘下面具時,臉色白得厲害。
她走到周可可面前,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我不該因為害怕麻煩,就把你的求救當成沒聽見。」
「沈默,對不起。」
又一副面具碎成白粉。
走廊里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蘇小小吸了吸鼻子,沒等蘇婉攔她,自己走了出去。
她摘下的是「笑著看的人」。
面具扣上後,她看見了自己站在人堆里。
看見沈默被人逼著學狗叫。
周圍一圈人都在笑。
「她」也在笑。
笑得很大聲。
蘇小小摘下面具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衝到周可可面前,眼淚啪嗒一下掉下來。
「沈默同學……」
她聲音哽住,硬是把後面的話擠了出來。
「我不該笑。」
「那一點都不好笑。」
「對不起。」
面具碎裂。
蘇婉站在她身後,眼眶也紅了,卻沒有打斷她。
接下來是孫雪。
她選的是一副刻著「跟班A」的面具。
記憶很短。
她看見自己跟在馬超身後。
馬超搶走畫本,她沒有動手。
但她笑著說了一句。
「扔垃圾桶唄,反正他也不敢撿。」
這句話像一巴掌,狠狠抽在孫雪臉上。
她摘下面具時,嘴唇抿得很緊。
走到周可可面前後,她深深彎下腰。
「沈默。」
「我不該跟著他們起鬨。」
「我不該覺得只要不是我動手,就和我沒關係。」
「對不起。」
咔。
最後一副面具也裂開。
白色粉末落在地上,很快鑽進地磚縫裡,消失不見。
走廊亮了大半。
那些原本掛在牆上的面具,一個接一個褪色。
白色表面像被水衝過,露出下面灰撲撲的牆皮。
周可可從頭到尾站在走廊中央。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眼淚從陳宇開口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
她知道。
這些話不是從真正的馬超、趙德明、丁磊、韓雪梅嘴裡說出來的。
真正欠沈默的人,或許永遠不會低頭。
可至少這一刻。
有人戴上了他們的臉。
卻沒有繼續傷害他。
有人替他們,把那些遲到太久的話,一句一句還了回來。
像一個被世界遺忘太久的人,終於聽見了遲來的回應。
她替一個死去的人,聽到了他永遠不會從真正的施暴者口中聽到的話。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