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戲剛演到周瑜吐血。
扮周瑜的是孫班主本人,一口紅棗汁含在嘴裡,往外一噴,噴得滿地通紅。
李遠笑得竹榻都在晃。
院牆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典韋站起來,扭頭往牆外看。
「這大半夜的,誰這麼跑馬?」
許褚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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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馬。背上插著旗的那種。」
李遠嘴裡的杏脯停住了。
八百里加急?他在心裡把天下的地圖過了一遍。
江東平了,荊州定了,西涼交了兵權,北邊的烏桓早老實了。
還能從哪兒來急報?
馬蹄聲沒往這邊拐,一路往魏王府去了。
李遠把杏脯咽下去,重新躺平,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孫班主,接著演。」
「侯爺,不管了?」
「管什麼?」李遠閉上眼,「我在休假。天塌了有魏王頂著,他個子雖然不高,好歹是個王。」
孫班主張了張嘴,又把一口紅棗汁含了回去。
……
同一時刻,魏王府。
曹操披著外袍坐在堂上,手裡捏著軍報。
看完一遍,他沒說話。看完第二遍,他笑了。
堂下站著的荀彧、程昱、賈詡,還有剛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的郭嘉,誰都沒敢接話。
跟了曹操這麼多年,他們都知道一件事。
魏王罵人的時候不可怕,魏王笑的時候才可怕。
「好。」
曹操把軍報往案上一丟。
「好一個劉玄德。」
郭嘉上前拿起軍報,就著燈看。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劉備入川之後,先是替劉璋北拒張魯,在葭萌關屯兵,收買人心。
張松、法正做內應。前後不到半年,劉備回師成都,兵臨城下。
劉璋開城然後被送去了安置了。然後,劉備在成都,自稱蜀王。
郭嘉把軍報遞給荀彧,嘴裡嘖了一聲。
「當年他在新野,逢人就哭,說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後,要匡扶漢室。」
「如今匡到同宗家裡去了。」
程昱冷笑一聲:「劉璋也是漢室宗親。他連同宗都吞,這是匡扶哪門子漢室?」
曹操站起來,在堂上來回踱步。
「身為漢室宗親,不經朝廷詔命,擅自稱王!」
「奪同宗之基業,據益州之土!」
「他劉備口口聲聲罵本王漢賊,罵了十幾年!」
「如今看看,誰才是漢賊!」
堂下沒人說話,這話本來有點彆扭。魏王剛封了王,轉頭罵別人稱王。
可仔細一想,又一點不彆扭。
曹操的王,是天子在崇德殿上親口封的,詔書還在尚書台壓著,朝中百官都看著。
劉備的王,是他自己在成都給自己戴的。
一個是朝廷封的,一個是自己封的。
這兩個王,隔著的不是一個字,是一道聖旨。
荀彧捧著軍報,看到最後一行,臉色沉了下來。
「魏王,軍報後頭還有。」
「念。」
「劉備稱王之後,並未休兵。蜀軍已在葭萌關集結,前鋒越過白水,兵鋒直指漢中。」
「張魯遣使求救,使者已在城外驛館,跪了半夜,說是……」
「說什麼?」
「說張天師願獻漢中,只求大王發兵,救他一命。」
曹操停住了,漢中。那是益州的北門,也是關中的南門。
劉備要是拿了漢中,往北出秦嶺,一腳就能踩進長安。
到那時候,剛交了兵權、還沒捂熱的西涼,就成了劉備嘴邊的肉。
……
次日早朝,崇德殿上吵成了一鍋粥。
這回吵的不是封不封王,是打不打。
有人說蜀道難行,糧草轉運千里,不如先守關中,坐看劉備與張魯互耗。
有人說劉備立足未穩,此時不打,等他收拾了益州人心,就再也拔不掉了。
曹操坐在魏王席上,一直沒開口。
他在等。等一個人先站出來,那個人果然站出來了。
馬騰從武將隊列里大步跨出。
「魏王!」
滿殿的吵嚷聲一下子停了。
「末將歸順朝廷,寸功未立。」
「西涼的兵雖交了,可那些兒郎,認的還是我馬騰這張老臉!」
「末將願請一旅西涼騎兵,為朝廷先鋒!出陳倉,過散關,先踏平漢中外圍的蜀軍營寨!」
「劉備那大耳賊,吞了同宗還敢稱王!末將在西涼罵了十年漢賊,罵錯了人!」
「今日,末將要把這筆帳,找對人算!」
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底下好幾個武將都握緊了拳頭。
曹操從席上站起來。他看著馬騰,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這一步棋,是李遠走的。
一個月前,馬騰還在西涼觀望,隨時可能跟劉備勾連。
一個月後,馬騰跪在崇德殿上,搶著要當先鋒去打劉備。
曹操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混帳要是在,這會兒肯定又要伸手指頭了。
「好!」
曹操一揮袖子。
「壽成此心,本王記下了!」
「傳令!兩日後,本王親率大軍西征漢中!援張魯,討劉備!」
「馬騰為先鋒,夏侯淵、曹仁、趙雲各領所部隨行!」
……
散朝之後,魏王府里點兵點將。一張長長的名單鋪在案上。
曹操提著筆,一個一個往下圈。圈到謀士那一欄,他的筆尖停了一下。
程昱留守許都,荀彧坐鎮尚書台,賈詡隨軍。
然後是郭嘉,曹操把郭嘉的名字圈了。
郭嘉站在一旁,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只是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
他心裡清楚,諸葛亮在那邊。
當年李遠說過一句話,「郭嘉不死,臥龍不出」。
如今臥龍已經出了,還在西川給劉備掙了個王位。
這一仗,他不去不行。
曹操的筆尖又往下挪了挪,挪到一個空白處。他想了想,在那兒添了兩個字。
李遠。
郭嘉湊過去一看,沒忍住。
「魏王,李兄的假條上,蓋的可是魏王的新印。」
「本王知道。」
「一年零三個月。」
「本王也知道。」
「那魏王這是……」
曹操把筆往筆架上一擱。
「劉備都稱王了,他還想躺在府里看戲?」
「傳話給他,假條凍結!打完漢中再算!」
……
次日!李遠剛吃完飯。
他今天起得格外早,未時就醒了,因為孫班主答應今晚新排一出「孫仲謀城頭撓癢」。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給這齣戲加一段打擺子,院門就被人撞開了。
典韋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卷竹簡。許褚站在他旁邊,手裡也舉著一卷竹簡。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的為難。
「三弟……」
李遠看著那兩卷竹簡,心裡咯噔一下。
「別念。」
「魏王軍令……」
「我說別念!」
李遠一翻身,把被子卷在身上,往竹榻裡面縮。
「我在休假!一年多!那三個月的加餐還剩兩個多月沒動!」
典韋嘆了口氣,把竹簡往腰裡一插。
「魏王說了,你揣著假條一塊兒去。」
「他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上回你也去了。」
李遠還想說什麼,身子一輕。
典韋兩條胳膊一抄,連人帶被子,整個兒扛上了肩。
許褚熟門熟路地撿起那雙靴子,又從案上順走了那碟沒吃完的蜜餞,用手帕一包,揣進懷裡。
「三弟路上餓了吃。」
李遠倒掛在典韋背上,眼睜睜看著院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孫班主帶著一幫徒弟站在廊下,扮周瑜的嘴裡還含著紅棗汁,扮趙雲的臉上還糊著泥。
「侯爺……那今晚的戲……」
「演!」
李遠在被子裡吼。
「給我演一出曹老闆賴帳!演足三天!」
典韋扛著他出了府門,一路往魏王府走。
街上的百姓看見了,也不稀奇。有個賣湯餅的老頭還衝這邊喊了一嗓子。
「李侯又要出門打仗啦?」
許褚替他答了。
「漢中!打大耳賊!」
老頭咧嘴一笑,往鍋里多丟了一把蔥花。
……
兩日後,許都西門外。
旌旗從城門口一直排到了十里外的官道盡頭。
馬騰的西涼騎兵走在最前頭,中軍後面,有一輛馬車。
馬車裡鋪著三層褥子,還是顛。李遠躺在褥子上,兩眼盯著車頂,一動不動。
對面,郭嘉靠著車壁,手裡拿著酒葫蘆,拔開塞子,抿了一小口。
他放下葫蘆,看著李遠那張生無可戀的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李兄,你那假條帶了沒有?」
李遠沒吭聲,從懷裡摸出一張紙,舉到郭嘉眼前。
紙上兩道印。
一道丞相印,一道魏王印。
郭嘉湊近了看,看著看著,肩膀又抖了起來。
「這紙,比周公瑾活得都久。」
「滾。」
李遠把假條塞回懷裡,翻了個身,面朝車壁。
……
葭萌關。
諸葛亮站在城垛口後頭,法正從樓梯口快步上來,遞過一張絹條。
「孔明,許都的細作送回來的。曹操親征,兩日前已出西門。」
諸葛亮接過絹條,一行一行往下看。
先鋒馬騰,中軍曹操。隨軍謀士,賈詡,郭嘉。
李遠,乘車,被扛上去的。